三月初,戚继光从蓟镇启程。
他的咳疾经过太医院两位太医一整个冬天的调治已经好转了许多,但路上的颠簸还是让他咳了几次。
官道上碎石子多,马车轮子碾过去,车身晃得厉害,他的胸口也跟着隐隐发闷。
每咳一次,他就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像是在确认窗外的山川形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北京城外。
他从车窗往外看,京城的城墙依旧巍峨,德胜门的箭楼在晨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和几年前他来京营大阅时一模一样。
城门外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豆汁的、卖烧饼的、卖柴炭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混在晨风里飘进车内。
但他人已经不一样了,鬓边多了许多白发,背也比从前微驼了一些。
他自己伸手摸了摸后腰,那里有一块膏药贴着,是临行前太医给他换的。
胡守仁扶他下车时,他拍了拍胡守仁的手背,说了一句:“走吧!陛下还在等我!”
他先到兵部办了例行手续。
兵部尚书吴兑亲自在堂前迎他,两人在兵部正堂里喝了盏茶,寒暄了几句九边防务。
吴兑知道他的来意,也不多留,办完手续便亲自送他到兵部衙门外。
戚继光随即奉旨入乾清宫东暖阁单独觐见。
他在乾清宫门外整了整衣甲,把棉袍上的褶子抚平。
这件棉袍还是去年冬天在蓟镇穿的那件,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他舍不得换,因为穿着它在校场上站了整整一个冬天,袍子上沾过雪、溅过泥、被火铳的硝烟熏过,每一块污渍都仿佛记着一个练将的名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张诚在门口引路,走到东暖阁外时轻声说了一句:“戚少保,陛下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戚继光走进去,看到万历正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摊着他之前呈送的前三卷书稿,旁边放着那张他裱在扉页后面的车营变阵图。
万历穿着淡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正低头在看什么。
不是奏疏,不是邸报,而是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录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戚继光的目光在殿内的烛火下碰在一起。
戚继光跪下行礼。
他今年六十一岁了,跪下去的动作已经有些不太利索了,右膝着地时微微顿了一下,曾经受过的膝伤又在隐隐作痛,从蓟镇到京城这一路马车颠簸,让他的旧伤比平时更难将息。
但他跪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在蓟镇校场上一样。
万历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案桌,亲自走上前去,双手扶住戚继光的手臂将他搀起来。
他没有说“平身”,他说的是:“老将军免礼!朕等你很久了!”
戚继光站直身子,从怀中取出那份封着朱漆的初稿。
朱漆封套上题着“车步骑营制”五个大字,落笔如刀刻石。
他双手呈上,万历双手接过。
两人的动作都郑重得近乎仪式,但谁也没有刻意,这份郑重不是做出来的,是发自心底的。
万历坐回御案后,将书稿放在案上,翻开了第一页。
开卷是那张裱在扉页后面的车营变阵图,就是两个多月前他亲手画过、戚继光又亲手修正过的那张。
图上的箭头标注清晰有力,每一处转折都工工整整,左移半寸的修正痕迹还在,墨迹比周围的线条略新一些,能看出修改的时间差。
他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下去。
序言、目录、卷一车营编、卷二步营编、卷三骑营编、卷四合营编、卷五后勤编、卷六选将编。
他翻得不快,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细看某一段,有时会往回翻,把前后文对照着看。
御案上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东暖阁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张诚在旁边轻轻研墨的声音。
“戚将军,车营的炮车在雪地上转向,你说的‘积雪没过轮毂三寸则需铺板’,这个尺寸是怎么测出来的?”
戚继光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比划着:“回陛下,蓟镇去冬雪大,臣在校场以厚薄积雪反复试演炮车。轮毂一尺二寸,雪深三寸之时,轮雪相磨阻滞骤生,马力耗损近四成;铺木板承轮,轮转通利,便与干地无异。三寸是实测得出的临界值,超过三寸不铺板,炮车寸步难行;低于三寸,靠马力硬拉尚可勉强通过。这些都是实测数据,每一寸都记在练兵档案里。”
“那步骑之间如何传令?书中说‘以旗为号、以铳为信’,但如果在雪夜,旗看不见,铳声被风声盖住,怎么办?”
“陛下问到了要害。”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干脆往前又迈了一步,在殿中用手比划起来,“雪夜作战,旗确实看不见,铳声也确实会被风雪吞掉。陈文在辽东摸索出了一套代用传令法——用火箭。火箭升空,光色不同,含义不同。红为进,绿为退,黄为待命。一箭为左翼,二箭为右翼,三箭为中军。这是其一。其二,骑营在雪夜冲锋时,最前头的斥候用铜哨传信——铜哨声尖,穿透力强,风雪压不住。臣在书里把这些代用传令法都写了进去,附在卷四合营编的‘夜战传令’一节,陛下请看第七十四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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