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河南开封。
布政使司衙门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坐在案后的河南布政使王体复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发来的咨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建平价仓。”
他把咨文搁在案上,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屋里几个属官,“朝廷要咱们建平价仓,丰年收粮,歉年出粜,平抑粮价。这……”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馊”字咽了回去。
“这主意是好的,可银子呢?”
屋里没人接话。
王体复掰着手指头算:“建仓要银子吧?河南九十六个县,按朝廷的意思,每县至少要建一座平价仓,大的县要建两座。砖瓦木料人工,一座仓少说要数百两银子。收粮要银子吧?万历年间河南丰年谷价,一石最低也得要五钱银子,朝廷定制各县预备仓储粮三千石,一座仓收满,少说也要一千五百两银子。养仓吏要银子吧?一个仓配三个吏员,月俸、口粮、纸张笔墨,一年少说要五十两。这三笔账加起来——”
他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推到属官们面前。
“全省建仓加头一年收粮,至少得十六万两。户部拨了多少?十二万两。剩下的四万两,让咱们地方自筹。”
一个参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朝廷的意思是,建仓的钱户部出大头,收粮的钱咱们先从省库垫着,等歉年出粜收了银子再补回去。”
“省库?”
王体复差点被这话气笑,“你管过省库没有?河南的省库里现在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参政不敢吱声了。
王体复自己答了:“不到八万两。这点银子还要应付全省的官俸、驿站、河工、驿递,哪一项能少?拿什么垫?”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要是丰年收粮把银子全垫进去了,万一今年黄河再决口,拿什么修堤?拿嘴修?”
这是句戳心窝子的话。
河南不比江南,鱼米之乡,风雨顺遂。
河南头上顶着一个黄河,三年一小决,五年一大决,每年秋汛全省官员的命都悬在堤上。
省库那点银子,在王体复眼里不是银子,是救命的筹码。
让他把救命的筹码拿去买粮囤着,他心疼。
“大人——”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河南按察副使忽然开口了,“卑职有个计较。”
王体复停下脚步:“说。”
“平价仓的旨意是好的,但不能全省一刀切。黄河沿岸的州县,水患频繁,丰年也未必能攒下多少余粮,建大仓不划算。不如先在豫西、豫南的产粮大县试点,这些地方年年有余粮,谷价波动也最厉害。等试点见了成效,再往别处推广。这样银子花得少,朝廷那边也有个交代。”
王体复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些。
“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还有一事……”
按察副使压低声音,“开封城里几家大粮商,背后都有乡绅的股子。平价仓一旦建起来,丰年官府高价收粮,歉年低价放粮,等于跟粮商抢生意。大人得有个准备,这批人不会坐着等死。”
王体复冷笑一声:“本官怕他们?”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能在河南开粮号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尊大佛?
省里的、府里的,甚至京城六部衙门里的,拐弯抹角总能攀上关系。
这些人明着不敢跟朝廷的旨意对着干,暗地里使绊子、卡脖子、拖后腿,法子多了去了。
“先按你说的办。”
王体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咨文上批了几行字,“先在豫西、豫南产粮大县试点,限三月内完成建仓选址,三月前动工,秋收前必须投入使用。其余州县暂缓,等试点经验出来再说。”
他把批好的咨文递给属官。
“另外,把开封城里的粮商头面人物请到衙门来,本官亲自跟他们谈。”
同一日,湖广武昌。
湖广左布政使王庭诗和湖广右布政使安嘉善以及其麾下的各级官吏也在对着同一份旨意发愁,但他们愁的不是同一件事。
湖广是产粮大省,洞庭湖周围一圈的常德、岳州、澧州,年年稻米外运,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
论粮食底子,湖广比河南厚实得多。
但正因为是产粮大省,朝廷对湖广平价仓的要求也比别处高,规模要大,收储量要多,覆盖面要广。
王庭诗和安嘉善面前摊着一张湖广全省的粮食流通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处水陆粮道。
湖广的粮食往外运,主要靠长江水道和洞庭湖水系,粮食从地头到码头,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粮农卖给粮贩,粮贩卖给粮行,粮行卖给外省商人。
每过一道手就扒一层皮。
“朝廷设平价仓……”
王庭诗指着图上那几个关键的转运码头,“要在夏口、岳州、常德这三个地方设中心大仓,在下面的县城设分仓。粮农可以直接把粮卖给官仓,省去中间几层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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