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边镇科举(1 / 1)

屋内,万历把徐学谟的奏疏搁在御案一角,没有立刻批。

他起身走到西暖阁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洪武实录》,翻到夹了黄绫条的那一页。

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会试放榜之日,整个南京城沸腾了。

不过不是欢喜,而是哗变。

这一年,主考官刘三吾与白信蹈共取五十二名进士,榜单一揭,满纸尽是南方士子,竟无一名北人。

落第的北方举子们堵在礼部门前,捶门哭嚎,控诉考官偏私。

一时之间,南士北士之争,从笔墨官司闹成了朝廷的脸面。

朱元璋震怒,当即命侍读张信等人组织复核,重新批阅试卷,务求公允。

可复核的结果呈上来,反倒让局面更加尴尬。

南士试卷,无论文理还是品第,确实优于北士。

证明了考官并未舞弊。

但这事,已经不是一场考试公平与否的问题了。

朱元璋要的,从来就不是试卷上的公道。

他下了一道雷霆之令:张信等人,以“结党欺君、蒙蔽圣听”之罪处死;主考官刘三吾,因年逾八十五,免死,发配戍边;白信蹈、新科状元陈安,连同二十余名考官与新科进士,一并处斩。

血流过之后,朱元璋亲自策试,重新放榜。

这一次,录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士子。

这便是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明初科举第一大案。

血腥,却也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朝堂之上,南北必须平衡。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最终在明仁宗洪熙元年变成了成文的制度。

南北分卷、南六北四的录取配额,明仁宗洪熙元年正式下诏确立,明宣宗宣德二年开始全面推行,正统年间又进一步细化为南、北、中三卷,各有定额。

“至今,已经快两百年了。”

万历合上实录,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叩问什么。

“南北分卷,南六北四,各省配额。祖宗立这个规矩,是为了平衡南北,不让朝堂变成南方人的朝堂。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如今的问题,早已不是南北失衡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问题,是边镇军户子弟,他们几乎被彻底排斥在科举之外。

大明的制度,从未禁止军户子弟参加科举。

军户属良籍,具备合法应试资格。

张居正本人,便是出身军籍,考中进士,做到内阁首辅。

制度层面,只要求应试军户家中留有男丁承担军役、出具军役担保。

虽然正德以后加大了要求,但也不过是对部分边镇武官子弟和袭职人员做出限考,远谈不上整体排斥。

制度上没有禁止,可现实呢?

九边数十万军户,世世代代戍守在边墙之上,枕戈待旦。

可他们的子弟想要读书做官,难如登天。

边镇没有好先生,没有好书,连像样的学堂都少见。

就算侥幸中了秀才,到了乡试那一关,要和江南那些自幼饱读诗书的士子同场竞技,十有八九,只能名落孙山。

这并非制度性剥夺科举资格,而是资源差距导致的应试困境。

自万历十二年到现在,他一直有意削减南方份额补给北方,情况虽然略有好转,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把实录放回书架,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徐学谟的折子。

“南北取士,当以才学为凭,不宜以地域为限。然边镇军户子弟,久历风霜,亦宜优恤。请陛下定夺。”

徐学谟是个老好人,两边都不得罪。

说“当以才学为凭”是安抚南方士子,说“亦宜优恤”是照顾北方军户。

但究竟怎么个优恤法,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一个礼部尚书还扛不动。

“明天廷议!”

万历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然后把折子放到待议的那一摞上。

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盏新烛。

烛光跳了两跳,重新稳住,把万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次日,文华殿。

早春的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把金砖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申时行和王锡爵奉召入殿时,徐学谟已经到了,正站在殿中,手里捏着笏板,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今天要唱主角,心里却没底,南北科举这个马蜂窝,谁捅谁挨蜇。

万历升座,免了繁礼,开门见山。

“徐卿的折子朕看了,南北取士的旧制,行之有年,但边镇军户子弟确有向隅之叹。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这个事。有什么主意,都敞开了说,不要有什么顾忌。”

徐学谟先开口,把折子里的意思又详述了一遍。

他说话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既承认南方士子的才学确实整体高于北方,又强调边镇军户的子弟不能一直被晾在一边。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几息。

申时行出班。

“陛下,南北之争,肇自洪武南北榜案,后洪熙元年定制,祖宗立分卷取士之制,本意是平衡南北士风、稳固北疆人心、杜绝南方士族垄断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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