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京城。
司礼监值房位于乾清宫西侧、遵义门(膳厨门)内养心殿北侧,三间打通的大屋,四壁都是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各色卷宗。
这里是万历在万历十二年下旨改建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芸草混杂的气味,乍一闻有些呛,待久了便什么都闻不出来了。
张诚坐在临窗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半尺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粗棉布,没有任何题签,也没有钤印。
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指痕。
每一页上都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日期,以及大段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官于某处宴饮,花费若干;某年某月,某官长子娶亲,聘礼若干、宴席若干桌;某年某月,某官购置房产一处,位于某街某巷,所费若干。
字迹极小极密,一页能记下三四个人的信息。
整本册子从头翻到尾,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这是张诚花了四五年时间,一件一件攒出来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工部一个主事去年嫁女儿的排场——六十四抬嫁妆,从工部衙门附近的宅子一路抬到城东夫家,整整占了半条街。
嫁妆里有紫檀木家具一套、八仙桌四张、螺钿屏风一架、各色绸缎三十二匹。
按这个主事的俸禄算,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置办不起这份嫁妆。
张诚拿起笔,在这条记录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查其妻兄为淮安府同知,疑有往来。
写完搁笔,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袍服,捧起册子出了值房。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伏案批折子。
春末夏初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御案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张诚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走到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等候。
万历头也没抬:“说。”
“陛下,奴婢有一份东西呈上。”
张诚把暗蓝色册子双手托起,呈到御案一角,然后退后两步,重新站好。
万历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册子,放下笔,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朱黎,官职是吏部文选司主事,下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十几条。
他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回陛下,万历十二年秋,您密谕奴婢着手此事的。”
万历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
那是冯保离京赴南京之后,张鲸接掌东厂提督满一年的光景。
张鲸那一年的所作所为,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张诚召至跟前,当面交代了一件事。
朝堂上,百官的政绩,吏部自有考课;贪赃枉法,都察院自有弹劾。
明面上的监管,一重都不缺。
可那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私底下却手脚不干净的人,谁去查?
他让张诚去查。
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而是悄悄地、一点一滴地攒。
像蚂蚁搬家,一粒米一粒米地往窝里搬,搬上三年五年,回头一看,已经攒成了一座山。
“这上面记了多少人?”
“文武百官共计三百一十七人,其中记录超过十条的,一百四十三人。重大可疑者,二十余人。”
张诚说得很平静,像在报一笔毫不出奇的账目。
这个差事他干了将近五年,从一开始的无从下手,到后来逐步摸索出门道,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章程。
他的人不查官员在衙门里干什么,那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差事。
他的人只查官员在家里干什么。
住多大的宅子,宅子是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日常吃用开销多大;子女嫁娶排场多大,聘礼嫁妆从哪里来;平时有没有什么奢侈嗜好,是不是经常出入某些地方。
这些东西,一桩一件单独拿出来,都算不得什么铁证。
但攒上几年,把一个人所有的生活细节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就很有意思了。
万历的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
他翻到标注“重大”的那二十余人的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看。
每翻一页,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有一个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
记录上写着:万历十四年购宅一处,价三千两;万历十五年长子娶亲,聘礼八百两、宴六十桌;万历十六年修缮宅第,换全套紫檀家具,估银两千两以上。
此人为官十五年,正五品,仅靠朝廷法定俸禄,年俸折合实银远不足三百两。
十五年的俸禄不吃不喝全攒下来,不过四千五百两。
光这三笔开销加在一起,就接近六千两。
还有一个是户部主事,级别更低,从五品。
记录上写着:其妻每年做寿,收礼折银不下五百两;万历十七年,其子在京郊购田产一处,值银一千二百两。
万历把册子啪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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