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京察之年(1 / 1)

五月初二,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杨巍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案头的烛台换了三根蜡烛,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他终于站起来,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袖中,推门出去。

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杨巍穿过长安街时,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豆腐脑。

他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往北走,一直走到都察院门口。

左都御史李世达已经在了。

李世达比杨巍小十七岁,但看面相反而更老,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把所有的肉都熬成了骨头。

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一生仕途辗转户部、吏部、地方督抚、刑部、都察院,于万历十五年调任都察院任左都御史,弹劾过的官员能凑齐两桌麻将。

两人在值房里关上门。

杨巍把名单从袖中抽出,摊在桌上。

“李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李世达拿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大人……”

他开口了,“这份名单,从哪里来的?”

杨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东厂张公公今早送来的。”

李世达的手指停住了。

东厂。

这两个字在都察院官员耳朵里,向来不是什么好词。

都察院和东厂,一个是朝廷的明面监察机构,一个是皇帝的特务衙门,两边的差事看着像,路子却完全不同。

都察院查人,靠的是弹章、证据、三司会审;东厂查人,靠的是暗探、眼线、密报。

但这一次,东厂送来的不是告密信,而是一份账本。

“这些数字……”李世达指着名单上那些注记,“吏部查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查。”

杨巍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但有一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什么事?”

“按京察祖制,四品以上自陈功过,五品以下考核政绩。政绩这东西,户部有钱粮数据,工部有工程记录,兵部有军功册,都察院有弹劾档案。每一样都能核查,每一样都有据可依。”

他顿了顿。

“但这份名单上记的东西——住多大宅子、吃什么饭、嫁女儿花多少钱……这算不算本次考核的依据?”

这个问题,杨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在掂量这个答案的分量。

李世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值房的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旧折子。

折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杨大人,你还记得海刚峰在南京都察院时上的那道《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吗?”

“当然记得。”

“他在里头写了一句话——‘官之贪者,罪在官。官之廉者,何足夸?’”

李世达把折子翻开,指给杨巍看那一段。

字迹是抄录者的笔迹,但文气是海瑞的文气,又硬又直,像一根铁棍子捅到底。

“海刚峰的意思很明白。清廉是为官的本分,不是功劳。一个官不管政绩再好,只要贪了,就是罪。既然贪是罪,那查贪就是朝廷的本分。”

李世达把折子合上,重新坐下来。

“生活作风虽非政绩,却是为官之基。一个人连自己的私德都管不住,你能指望他管好一方百姓?”

杨巍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这份名单上的内容,可以纳入京察?”

“可以!不但可以,而且应该纳入之后的每一次京察之中!”

“这东西陛下应该也知道,张鲸给我们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李世达把名单重新拿起来,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但有一条——不能光凭这份名单定案。名单只是线索,每一个线索都要核实。查实的,按律处置;查无实据的,从宽去疑。这是规矩。”

“好!”

杨巍站起来,“那就按规矩来。”

五月初五,京察正式开始。

吏部衙门的大堂上摆开了全套仪仗。

正中悬着太祖高皇帝的御容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条案桌,桌上铺着明黄桌布,供着节钺印信。

两厢站满了吏部、都察院的考功司官员,每人手里捧着一摞卷宗,面色肃然。

京察的程序是固定的。

四品以上高官,先行自陈疏。

自己在折子里写清楚这一年干了什么、有什么过错、该不该继续留任。

接着由科道言官接手,也就是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各道御史,负责逐一核查自陈内容是否属实,不实者记录在案,属实者批复。

最终将所写自陈疏上呈御前,黜陟留任皆由万历亲定。

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考功司会同都察院联合考核,严格依照考察八法评定处置。

八法明文为: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软、不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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