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商船在海上走了整整二十七天。
从琉球那霸港出发,经福建泉州换船,再趁着北风一路北上。
船主姓陈名申,福州府同安县人,在琉球和福建之间跑海商跑了十几年。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手上全是拉缆绳磨出来的老茧。
这趟货他本来不想跑。
腊月里海上风浪大,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一个浪头打上来能把甲板上的人卷走。
但琉球王宫的尚宁王亲自召见了他,把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密函交到他手上,又让琉球贡使郑迥搭他的船一同北上。
尚宁王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陈申跑海十几年,见过倭寇的船队,见过海上漂着的尸体,见过被烧成白地的渔村。
他一看尚宁王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儿小不了。
郑迥上船时带了两个随从,一人抱着一口木匣子,匣子上贴着琉球王宫的封条。
陈申没问匣子里装的什么,在海商这行当里混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商船过泉州时,郑迥下船去了知府衙门,两个时辰后回来,身后多了福建巡抚衙门的两名旗牌官。
旗牌官腰里挎着刀,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
陈申心里咯噔一下。
他拉着郑迥到船舱里,压低声音问:“郑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迥是琉球人,但在大明朝贡了十几趟,一口官话比不少福建本地人都流利。
他看了看舱外那两个旗牌官,又看了看陈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船主,你听说过丰臣秀吉这个名字吗?”
陈申摇头。
“倭国的现任关白,去年统一了倭国六十六州,手底下有三十万大军。”
陈申还是摇头,他做的主要是琉球到福建的生意,倭国那边的事儿,他不关心。
郑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琉球中山王府密探自九州传回消息,丰臣秀吉已经在九州集结大军,打造战船。他要打朝鲜。”
陈申一愣:“打朝鲜?那跟咱们大明有什么关系?”
郑迥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让陈申后背一凉。
“打完朝鲜,就轮到咱们了。”
商船在泉州换了水粮,连夜北上。
两名福建巡抚衙门的旗牌官一路上不说话,吃饭睡觉都在郑迥那两口木匣子旁边守着。
陈申让自己的大副把船上最好的舱房腾出来给郑迥住,又把仅剩的半坛老酒开了给旗牌官暖身子。
正月初九,船过宁波。
正月十七,船过登州。
正月二十三,船到天津卫。
天津卫的守备亲自带兵接了郑迥,又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他们进京。
陈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队人马卷起的尘土渐渐散尽,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他跑了十几年海,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阵仗。
二月初七,深夜。
乾清宫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疏。
左手边是福建巡抚支可大的密折,右手边是琉球贡使郑迥呈递的琉球国王尚宁的亲笔国书,中间那份是内阁首辅申时行刚刚送进来的联名奏报。
烛火跳了跳。
万历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脑海之中的那个身影。
那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一身黑金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脊背微佝,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但那一双眼睛亮得很,像是两盏在暗处点着的灯。
大明世宗嘉靖皇帝——万历的祖父,已经在这个时代待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他的魂魄从嘉靖四十五年的龙驭上宾中挣脱,一头扎进了孙儿的身体里。
八年来,他看着这个本该在万历二十年爆发的那场战争一步步逼近,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玉米和红薯在大明的田地里生根发芽,看着那些他提前布局的兵工厂、水师学堂、平价仓从无到有地立起来。
他等了八年。
现在,该来的终于来了。
“祖父!”
万历把支可大的密折推到御案边缘,开口说道,“比您说的早了半年。”
嘉靖亦是在万历脑海之中不断审视着。
支可大的密折写得很详细——
琉球贡使长史郑迵携国王尚宁国书抵达福建,国书中称:倭国关白丰臣秀吉自万历十八年秋起,命筑九州肥前国名护屋城为征朝大本营,征发九州、四国、山阳道(倭国本州西部地区)诸大名兵马,打造战船近千艘,令诸道备足一年粮草、军械甲胄齐备。
琉球在萨摩藩的商馆探得,丰臣秀吉已向诸大名下达军令——明年春,渡海攻朝鲜。
“假道入明。”
郑迥带来的国书上,尚宁王用了这四个字。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梦里是万历十九年五月才收到的消息,丰臣秀吉派了宗义智去朝鲜,让朝鲜王借道给倭国,朝鲜王把使者赶了出去,然后六月,倭国出兵。”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才二月,咱们就收到消息了。琉球的情报渠道比梦里快,陈申那条船也比梦里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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