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天还没亮透。
贺兰山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白色,山脚下的宁夏镇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城北校场上,火把已经烧了大半夜,三千苍头军全副披挂列阵,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寒芒,马匹刨着蹄子喷出白气,将官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校场中央临时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哱”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哱拜站在高台上,一身铁甲,手按腰刀。
他今年六十有二,但身形依然魁梧如山,甲叶在晨风中哗啦啦作响,花白的胡须在火光中泛着铁灰色。
台下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儿子和老部下——长子哱承恩、义子哱云、部将土文秀,以及镇兵军锋刘东旸、部将许朝等人。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节日的喜庆,只有被压了太久之后即将反弹的暴戾和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
“弟兄们!”
哱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有力,在校场上空嗡嗡作响,“党馨欺压边将、克扣军饷、凌辱功臣,我哱拜为宁夏守边三十年,如今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我老了,挨几巴掌无所谓,但弟兄们的粮饷被他一刀一刀剜掉,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今日我替弟兄们讨个公道!先杀党馨,再清君侧!”
台下三千人齐声吼出一个字:“杀!”
校场之外,宁夏镇城的街巷里,巡抚衙门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堆了沙袋和拒马。
墙上站满了亲兵,弓上弦,刀出鞘,人人面色紧绷。
衙门内的签押房里,党馨坐在案后,身上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头上的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砚台里的墨已经凝了一层薄冰,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迹干成了硬块。
窗外,城北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大人!哱拜反了!校场上聚了三千多人,正在往城里冲!”
党馨搁下笔,站起来整了整官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寻常事。
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挂在墙上的剑,那是他赴任宁夏时兵部颁给巡抚的制式佩剑,剑鞘上錾着“节制封疆”四个金字。
他把剑挂在腰间,对亲兵说:“传令下去,巡抚衙门所有亲兵上墙。派人去总兵衙门和兵备衙门报信,让张总兵和石副使速来巡抚衙门会合。”
亲兵应声而去,跑了没几步,西边的天际忽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火光映在党馨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他站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个亲兵。
兵备副使石继芳带着十几个亲兵从侧门冲进来,官袍上溅了血,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兵册和印信。
“党大人!刘东旸和许朝反了!粮储衙门被烧了!兵备道的库房也被抢了!叛军正在往这边来!”
石继芳喘着粗气,声音因嘶哑而变了调。
党馨正要说话,又一个人从后门冲了进来,是宁夏总兵张惟忠。
他披着铁甲,提着一杆长枪,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忠心耿耿的镇标营亲兵,个个浑身是血,显然是一路从总兵衙门杀过来的。
张惟忠一进门就喊:“党大人快走!末将断后!哱拜的人太多了,巡抚衙门撑不了多久,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党馨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又有三个把总带着四五十名兵士从巷口冲了出来,迅速占据了巡抚衙门两侧的房顶和巷口,动作娴熟地架起了弓箭和火铳。
领头的那人叫马千里,是宁夏镇标营的中军官,另一个叫刘振武,是郑洛在宁夏留下的暗桩。
他们身后跟着的兵士进退有序,显然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
“党大人,下官奉郑尚书密令,护送您和张总兵、石副使出城!南门还在我们手里,马匹已经备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马千里抱拳行礼,语速极快。
党馨还在犹豫,马千里已经一把拽过他的缰绳:“党大人,您留在城里,就是哱拜手里的人质!他拿住了您,朝廷会投鼠忌器!您是宁夏巡抚,大明朝一省之封疆大吏,哱拜打算用你们和庆王爷的名义发号施令,城里的卫所听谁的?朝廷的兵到了城下,打还是不打?您出了城,哱拜就是个叛贼,朝廷的大军压过来,他只有死路一条!”
党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马千里说得对,他没有犹豫的本钱。
宁夏巡抚落入叛军之手,等于朝廷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他可以死,但朝廷的脸面不能丢。
他咬了咬牙:“好!走!”
一行人往南门方向急撤。
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那是兵备道衙门和粮储库房被点着了,黑烟滚滚冲上半空,火光映得整座城池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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