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大阪,暑热已经退尽,海风从大阪湾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城中的街巷已经恢复了秩序,明军的巡逻队按部就班地行走在各条大道上,步伐整齐,刀不出鞘。
城门口和港口的哨卡都已换上了明军的旗号,进出城门的倭国百姓虽然还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但已经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躲躲闪闪。
万历的诏书由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至大阪。
诏书抵达那天,魏学曾正在大阪城天守阁下的本丸大广间里与陈效、李如松等将领商议驻军事宜。
这份诏书是张诚亲自带着赶赴大阪的。
临行前,万历将他叫到御前,说:“这道诏书不能只走驿递,纸张太轻,份量太重,得派一个朕信得过的人,亲手交到该接的人手上。”
张诚跟了万历近二十年,在宫里当差大半辈子,大风大浪见过,生离死别也见过,却是头一回被差遣出国办差。
一路上风尘仆仆,渡海时更是吐得昏天黑地,到得大阪时,人已经瘦了整整一圈。
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眼睛里甚至有精光浮现。
诏书以明黄锦缎裱背,墨迹端楷工整,万历亲笔所书,盖着御宝。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东征之役,三军用命,越海廓平倭地,朕甚嘉之。今创设东瀛都指挥使司,节制全境水陆军务。特以兵部尚书、太子少保魏学曾,兼任东瀛都指挥使;封平倭伯,食禄一千二百石,世袭罔替,赐铁券。
陈效筹画民政,绥抚新附,升东瀛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授中奉大夫。
李如松勇冠三军,野战克捷,升左都督,充镇守东瀛总兵官,加太子少保衔;荫一子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
东瀛初定,宜施宽政以安新民。倭地旧有酋首,诚心归顺者许令各安生业;若怙恶顽抗,即兴兵讨之。
故兹制示,咸使钦遵。
钦此!”
魏学曾双手接过诏书,叩首谢恩。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受封的欣喜,反倒像是一位刚刚接过重担的老农,在掂量着这副担子的分量。
陈效和李如松也各有升迁,但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谢恩之后便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仗打完了,但真正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东瀛都司的设立,意味着他们三个人要在万里之外的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把这片新征服的土地真正变成大明的一部分。
“总督大人,此番奉命赍诏东来,咱家只能送至此处。京中尚有一道密札,乃是陛下御笔,咱家奉命当面呈交总督与陈布政使。”
张诚自宽大袖中取出一封蜂蜡封固的信函,双手奉向魏学曾。
信函表面并无文字题签,亦无官印钤盖,仅在封口蜂蜡之上,烙着一处唯有万历与魏学曾二人知晓的私记暗痕。
魏学曾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比诏书更潦草,显然写于某个深夜,笔意却愈发遒劲。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行字都压得极重。
他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一旁的陈效。
陈效接过,逐字读了一遍,眉头先是微皱,渐渐又舒展开来。
万历在密信中并不催促,只说了几件事:其一,东瀛设省是国策,但不要急着全面推行,先设都司,以军管稳住地方;其二,矿产要加紧勘探,石见银山、佐渡金山等倭国本地矿产,派遣工部矿官实地勘查,划为官矿,派军驻扎;其三,丰臣秀吉押送京师,沿途严密看管,不得有失;其四,德川家康等降服大名,优给其官,羁縻于京,其领内事务暂以原官管领,待日后徐图更置。
魏学曾将密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与陈效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这封信的分量。
这是万历给东瀛都司的“方略”,不对外公开,却比任何公开的诏书都更具体、更切实。
陛下想得很细,比朝堂上那些争论不休的阁臣们想得细得多。
然后他对陈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缓缓磨出来的。
“仗打完了,你我的事才刚开始。东瀛这片地方,能打下来是将军的本事;能管起来,是文臣的本事。现在咱们军人也要学会管地方了。”
九月下旬,陈效着手推进东瀛省地方民事治理。
他首要举措,便是命人缮写汉文、倭假名两种文本,送往京都、大坂、江户等各处重镇,在城门通衢、市井集市张挂榜谕。
榜文文字由魏学曾与他反复斟酌敲定,务求浅白晓畅,摒弃艰深典诰,令当地民众易于通晓。
榜文大意言道:我大明皇帝以宽仁抚育四海,东瀛新附,境内生民,尽属赤子,与中土百姓一体同仁。明军所至,约束部众,毋得侵扰闾阎,毋得强夺民产,毋得妄行征役。百姓原有田土、屋舍、资财,一概不予籍没。各业民众宜安分守业,谨循法度。若有明军将士或地方豪强欺凌百姓,许其赴东瀛布政司衙门投告申诉,有司依律究治,决不宽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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