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风已经冷得能冻裂甲片。
多尔衮见北京城防如同铁桶,卢象升披孝死战、半步不退,知道硬啃不下,当即狞笑一声,调转主力,分三路如毒蛇般窜入大明腹心。
一路自涞水扑易州,烧杀抢掠,断各路明军首尾;
一路自新城冲雄县,专劫粮道,把百姓口粮踏成泥浆;
一路自定兴攻安肃,直插保定咽喉,妄图一举撕裂京南防线。
铁骑过处,村舍成灰,火光冲天,老弱妇孺的哭喊声飘出几十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卢象升站在寒风里,一身麻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攥得发白。
可就在他咬牙死战、保家卫国的时候,紫禁城的圣旨,却像一盆冰渣子,当头浇下。
崇祯不问粮草、不问援兵、不问将士冻饿,只在圣旨里厉声呵斥,说他拥兵观望、御敌无方、畏缩不前,勒令即刻南下追击,一刻不许停留。
卢象升捧着圣旨,指节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披父孝、守国门、浴血死战,一腔忠勇泼在疆土上,到头来,换来的竟是君王的猜忌、奸臣的构陷。
他望着南方漫天火光,眉头紧锁,嘴角绷得死紧,眼神里是说不尽的落寞、疲惫、寒心。
半生忠君,竟像个笑话。
他就那么站在帐外,久久不语,连寒风刮在脸上都浑然不觉。
这一切,全都落进小宝眼里。
十四岁的小王爷缩着脖子,冻得鼻尖通红,小皮鞋在地上轻轻蹭了蹭,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一副软糯心疼的小模样。
他迈着小碎步,颠颠跑到卢象升身边,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卢象升的衣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似的。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心疼,半点指责没有,半点心机不显,纯得像一汪清水:
“督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陛下他在宫里,哪里知道咱们在前线冻得发抖、饿得发慌?哪里知道鞑子有多凶?
您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谁来护百姓呀?”
卢象升猛地低头。
眼前这少年,才十四岁,铠甲都不合身,小脸冻得发紫,却比庙堂之上那些满口仁义的人,更懂他的苦。
一句简单的安慰,不骂君、不议朝、不挑拨,只是纯粹心疼他。
卢象升胸口一酸,长长叹了一声,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小宝的头顶,动作不自觉放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爷懂事……
是这乱世,苦了百姓,也苦了你这么大的孩子。”
他这一摸,心防,已经悄悄裂开一条缝。
南下之路,真正的地狱,才开始。
粮草断绝,寒风刺骨,士兵饿得面黄肌瘦,有的啃树皮,有的嚼干草,沿途清军散兵不断袭扰,小规模厮杀一天好几回。
卢象升心力交瘁,一面要行军,一面要应战,一面还要不停接京城骂他的圣旨,整个人日渐憔悴。
而小宝,表现得乖巧得不像话。
不闹、不跑、不叫苦、不喊累。
卢象升走哪,他跟哪,像个小尾巴。
士兵受伤,他蹲下来给人裹伤;士兵饿极了,他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一半递过去,小脸上一本正经,学着卢象升的口气:
“弟兄们撑住,咱们是为百姓打的。”
那模样,又认真、又可怜、又暖心。
军中上下,没人再信从前那个“吸血小魔王”的传言。
连卢象升看在眼里,都一次次暗叹:这孩子,是真的改了。
只有李定国知道——
自家王爷,一边人前仁义道德,一边人后阴得流水。
每次一打仗,一混乱,一死人,小宝就抬起眼皮,飞快给李定国递一个只有两人懂的眼神。
眼皮轻轻一撩,下巴微不可察朝后一甩。
意思简单明了:
——又能送一批走了。
李定国面无表情,默默点头,转身就暗中调集心腹。
二十人一小队。
有人假装中箭,有人假装被炸飞,有人直接往尸堆里一躺,憋气装死,一动不动。
等两军一撤,夜色一暗,这些人立刻爬起来,裹紧衣服,悄无声息脱离队伍,一路往真定跑,投奔孙传庭。
神不知,鬼不觉。
一万兵马,一路打,一路减。
八千……七千……六千……
卢象升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御敌,又要挨骂,哪里有空去数小宝手下还剩多少人?
他只看见,小宝的兵越来越少,衣衫越来越破,心里只当是苦战伤亡,愧疚得快要溢出来。
这日歇脚,卢象升看着小宝身边稀稀拉拉的人马,心头一涩,声音沙哑,充满自责:
“王爷,一路南下,你的弟兄折损这么多,是本督无能,连累了你。”
小宝立刻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真挚”,眼神亮得发光,使劲摇头,小手摆得飞快,语气坚定得不像个孩子:
“督师您说什么呢!
弟兄们是为国死、为民死,死得其所!
能跟着您这样的大英雄,我小宝就算打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后悔!”
他说得铿锵有力,一脸大义凛然。
可心里却在默默算账:
——又送走一批,安全落地,稳了。
——老卢好感度+。
——信任度拉满。
——离把你拐走,又近一大步。
卢象升看着眼前少年明亮赤诚的眼睛,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只觉得心口一暖,一酸,一烫。
从前所有的厌恶、提防、不信任,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疼惜、是愧疚、是动容、是真正的信任。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十四岁少年布下的、最温柔、最仁义、也最腹黑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