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寒风,卷着德胜门的血腥气,如钝刀割肉般刮过北土城与西直门的荒草。
清军骑兵绕开京城主力,像一群饿狼窜入村落,马蹄踏过之处,草屋燃成焦黑,百姓的哭喊声混着兵器碰撞声,扎得人耳膜发疼。
卢象升攥紧手中长枪,枪杆被掌心的血与汗浸得发滑。一身粗麻重孝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青黑的眼下浮着浓重的疲惫,眼底却燃着淬了铁的坚毅。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宝,长枪枪尖轻轻点了点小宝脚边的土坡,语气里裹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还有藏不住的提防:“战场凶险,你且待在这土坡后,半步都不许往前挪。敢乱跑,或是耍半点阴招,休怪本督不顾宗室情面。”
他太清楚这小王爷的德行——当年坑左良玉,转头就把锅甩给朝廷,气得那悍将拍断佩刀;如今国难当头,指不定又趁乱抢功、坑害友军,到时候他还得替这小子擦屁股。
小宝站在土坡后,身形单薄得像株被寒风吹弯的幼松。一身铠甲是按成人尺寸做的,肩甲滑到胳膊肘,护腿裹着小腿晃悠悠,连头盔都压得他小脑袋微微前倾。他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沾着点尘土,却立刻用力点头,小身子绷得笔直,眼神装得无比顺从,连声音都刻意压得稚嫩又乖巧:“督师放心!小宝都听你的,绝不添乱!李定国会护好我们的,我就站在这儿,给弟兄们喊加油!”
说着,他还悄悄往李定国身后缩了缩,露出半截小脸,活像只努力装大人的幼兽,看着可怜又听话。
身旁的李定国身形挺拔如松,长刀斜挎在腰间,刀鞘磨得发亮。他闻言立刻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的铁块,眼底的悍勇藏都藏不住:“末将李定国,定以性命护王爷与督师周全,鞑子若敢近前,末将便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连远处厮杀的士卒都能听见,一时间,小宝麾下的士气都涨了几分。卢象升扫了眼李定国,又看了看缩在土坡后、一脸“乖巧听话”的小宝,心里的提防没减半分,却也暂时放下了更多叮嘱——有李定国盯着,这小子总不敢当场搞事。
清军骑兵轮番冲锋,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嗖嗖”声里夹杂着士卒的惨叫。卢象升翻身上马,长枪往空中一扬,吼声震得寒风都顿了顿:“将士们,随我杀!绝不让鞑子跨过德胜门!”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挑飞兵刃,又狠狠刺入清兵的咽喉,鲜血溅在麻衣上,很快就被寒风冻成暗红。他悍不畏死,枪枪致命,杀得清军前锋连连后退,阵脚乱成一团。
小宝就站在土坡后,被李定国挡在身前,丝毫不见孩童的怯懦。他攥紧腰间的短刀——那是李定国特意给他磨得锋利的,小手把刀把攥得发白,小脸绷得紧紧的,连鼻尖的尘土都顾不上擦。时不时,他就会踮起脚尖,朝着拼杀的方向大声喊,稚嫩的声音裹着十足的“热血”:“将士们加油!督师好样的!杀退鞑子,咱们就能护着百姓啦!”
喊得比谁都卖力,嗓子都快哑了,活像个一心为国、满腔热忱的少年。
可没人知道,就在两军绞杀最混乱、士卒们都忙着拼杀、没人留意侧翼的时候,小宝悄悄抬眼,飞快给李定国递了个极隐蔽的眼色——他的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又朝远处尸堆的方向点了点,动作快得像风,眨眼就收了回去。
李定国余光扫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假装忙着挡开偷袭的清兵,实则悄悄给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立刻借着清理战场的由头,暗中召集小宝的心腹亲兵。
“二十人一队,找好尸堆隐蔽,装死!等入夜后,随我往真定方向走,投奔孙大人!”
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厮杀声里,没人听见。很快,二十多个亲兵就分散到各处尸堆,有的捂胳膊,有的捂肚子,有的干脆仰面倒在血泊里,连眼睛都闭得死死的,纹丝不动,活像真被流矢射中。
卢象升正忙着指挥士卒追击残兵,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压根没注意这角落的动静。他一心盯着清军前锋,嘴里还喊着:“将士们乘胜追击!绝不给鞑子喘息之机!”
激战半日,夕阳把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明军终于击退了清军前锋,斩获首级百余。战场上尸横遍野,硝烟弥漫,血腥味混着草木燃烧的焦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卢象升收枪回身,长枪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是血,麻衣上沾着不少血污与尘土,却依旧挺拔如松。转头看向土坡后,小宝正站在原地,小脸沾着尘土,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像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回头,立刻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小身子还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孩童的雀跃:“督师!咱们赢啦!刚才我看见好多鞑子被打跑了,将士们都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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