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安城街头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欢送,是真慌了。
常淦王小宝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一身暗纹披风垂落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深冰。身旁传旨太监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嘴角绷得死紧,眼神一刻不停地往小宝身上瞟,生怕这位藩王临时变卦,半分不敢放松。
小宝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喉间轻轻嗤了一声。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昨夜反复盘算过:带金银入京?那是给京城饿狼送肉。真金白银一露,人人都想咬他一口,反而落人口实。因此他一辆金银车都没备,只让心腹装了几箱田契、房契、盐引、商铺契书——这些看不见的资产,到了京城才能真正“抵押”住东林党官员,把他们的利益跟自己死死绑在一起。
至于吃喝?他更是半点不敢马虎。
马车上只装了干粮、清水、心腹亲手蒸的面饼与腌菜。京中御膳、御酒、御赐食物,在他心里全是穿肠毒药。崇祯这人心狠手辣,一杯毒酒就能让他悄无声息归西。
他指尖微微一收,玉佩被捏得发凉。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爷,时辰不早了,陛下还在京中等着您呢。”太监尖着嗓子催了一声,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带着压迫。
小宝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巴。
白文选按刀而立,侧脸冷硬,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浑身戒备;马进忠站在另一侧,肩宽背厚,眼神凶悍,一看就是能打能冲的猛将。两人一稳一烈,像两尊门神,把小宝护在正中。
大舅哥周举人缩在后面,一身崭新青绸衫,手里攥着书卷,时不时紧张捋须,又偷偷整理衣领。他既怕京城凶险,又盼着捞个功名,脸上一半忐忑一半兴奋。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人声。
百姓来了。
不是欢送,是拦路。
一群穿粗布衣裳的老农、商户、妇人、甚至牵着鸡鸭鹅的村夫,黑压压挤在街口,一个个脸色焦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王爷!您不能走啊!”
“您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小宝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百姓不是舍不得他,是离不开他借的高利贷。
自从他来后,“喝水要债、浇地要债、买秧苗要债、喂鸡鸭鹅都要债”,家家户户利滚利,深不见底。他们怕的不是小宝走,是换一个不认账的新官,直接硬催。
一个老农拄着锄头颤巍巍往前挤,老泪纵横:
“王爷啊!俺家三亩地,浇一次水就欠您一次利,鸡鸭崽都是从您这儿租用的……您这一走,新来的官要是逼债,俺们全家都得死啊!”
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您别走!您在,我们还能喘口气;您一走,债催得死人啊!”
人群越挤越近,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团。
顾君恩眉头微蹙,眼神里透着了然——他最清楚小宝在西安布的债网,把百姓绑得死死的。
李定国面色沉凝,抬手示意士兵稳住仪仗,不让百姓冲撞。
方振孺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女婿:这小子手段阴狠,却也真把西安人拿得死死的。
小宝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望着百姓,脸上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得意,唇角只轻轻勾了一下。
他轻轻抬了抬手。
瞬间,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仰头看着他。
常淦王小宝腰身一挺,神色一正,语气庄重清亮,直接把一副忠君体国的藩王架子端了出来:
“诸位父老乡亲不必惊慌!本王乃是大明藩王,忠心朝廷,此次入京,乃是奉皇上圣旨商议国事,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分忧!”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语气平和却带着威压,让人不敢不听:
“你们只管安心留在西安,该种地种地,该营生营生。本王把话撂在这里——只要本王这座王府还在一日,便绝不会派人上门乱催旧债。”
“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踏踏实实干好活,比什么都强。”
“本王去去就回,绝无半闪。”
这话一出,百姓齐齐松了口气。
有人抹泪,有人低声互谈,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债不催,就不怕换官。
小宝不再看他们,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一踏青石,声响清脆。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一万精锐甲士。
队伍整齐,甲胄反光,气势震地。
没有金银车,没有奢华仪仗,只有几辆装着干粮、清水、契书的朴素马车。
轻装,简行,暗藏杀招。
“出发。”
小宝沉声吐出二字。
马队开动,一万士兵整齐迈步,大地微微震动。
百姓站在街边,望着队伍远去,有人抹泪,有人叹息,有人默默祈祷他平安归来。
方振孺、顾君恩、李定国躬身送行,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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