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魂被抽走了(1 / 1)

太原城李府,是整个山西乃至北直隶都赫赫有名的绸缎世家,自明朝初年起便执掌绸缎织造生意,历经六代人苦心经营,手中握着宫廷御用绸缎的专供权限,京城紫禁城里,娘娘嫔妃的绫罗衣衫、王公大臣的锦缎朝服,大半都出自李家织造。

李府后院连着偌大的织造作坊,纺车、织机昼夜不停,数十道工序精雕细琢,从缫丝、染色到织造、熨烫,无一不精益求精。府中绸缎库房更是壁垒森严,分作三层,存放着不同品级的绸缎:最外层是寻常百姓用的棉布、粗绸,中层是富户商贾所用的暗花绸、素缎,最内层则是专供宫廷、价值千金的妆花缎、云纹绸、宫绸,每一匹都织金描银、纹样繁复,丝线里甚至掺着真金、孔雀羽,堪称寸丝寸金。

李大年今年五十八岁,执掌李家绸缎生意三十余年,一辈子与绸缎为伴,不爱金玉,不贪美酒,唯独将这些绸缎视作性命。他常说,绸缎是有灵气的,待它们好,它们才能回馈出最温润的光泽、最精美的纹样。平日里,他每日必亲自巡查库房,戴上白绸手套,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匹绸缎的面料,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初生的婴儿,哪怕绸缎上沾了一丝灰尘,他都要亲自擦拭,从不让下人随意触碰名贵绸缎,更别说半点撕扯、磕碰。在他心里,这些绸缎不是货物,是李家六代人的心血,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基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这一日,大顺一字并肩王的一道道王令,却如同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最终将这份毕生珍视的心血,彻底碾得粉碎。

初秋的晨光透过李府正堂的雕花窗棂,洒在案上摊开的绸缎账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匹绸缎的品级、存量、市价,字迹工整清晰。李大年身着一身素色绸衫,面料是自家织造的上等云绸,触感温润,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戴着白绸手套,手中捧着一卷绸缎样册,眼神专注而温柔,正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纹样,神情平和而满足。府中弥漫着淡淡的蚕丝清香,那是绸缎独有的味道,也是李大年闻了一辈子、最安心的味道。

这份安宁,在辰时三刻,被彻底打破。

“哐当”一声,李府朱漆大门被亲兵蛮力推开,甲胄碰撞的冰冷脆响,瞬间撕碎了府内的静谧。下人们吓得惊慌失措,纷纷跪地求饶,连头都不敢抬。带队亲兵队官一身铠甲寒光凛冽,手中高举着盖有大顺一字并肩王朱红大印的令旗,大步踏入正堂,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将令书拍在李大年面前的案几上,厉声喝道:“奉大顺一字并肩王令,宫廷用度紧缺,征李家宫廷用绸折银十万两,一个时辰内务必缴至王府,违令者,以抗顺论处!”

“嗡”的一声,李大年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发懵,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绸缎样册险些滑落。他脸色瞬间一白,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褪尽血色,眼皮狠狠一跳,太阳穴处传来阵阵隐隐的刺痛。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要拿出这笔银子,便要变卖库房里大半匹上等绸缎,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的。他抬眼看向亲兵,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争辩,可触及那刺眼的王印和冰冷的令旗,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地吐出一个字:“备……银。”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征缴,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不过一个时辰,第二波亲兵已然踏门而入,语气比上一波更加强硬:“奉王令,大军军官需置办锦缎服饰,征李家军官锦缎折银十二万两,即刻交割,不得拖延!”

十二万两!

李大年浑身一震,放在案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面前摊开的绸缎账本瞬间从案上滑落,“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书页凌乱地摊开,露出上面记载的名贵绸缎存量。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胸口微微起伏,看着满地凌乱的账本,那上面记着的,都是他视若性命的宝贝。他俯身想去捡,却被亲兵冷眼喝止,只能僵在原地,脸色愈发惨白,双手不停颤抖,连带着肩头都微微晃动,满心都是对绸缎的不舍,对银两流失的剧痛。

银子还未筹措完毕,第三波征税令又接踵而至,如同惊雷般在堂内炸响:“奉王令,大军需置办军旗,征李家军旗布料折银十四万两,即刻上缴,延误者,军法处置!”

十四万两!

短短三个时辰,三十六万两白银凭空流出,李家银库已然空虚了大半。李大年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太阳穴里炸开,天旋地转,他伸手扶住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胸口闷痛得厉害。他一辈子精打细算,爱惜绸缎,从不轻易变卖,可如今,一道道征税令,逼得他不得不拿出真金白银,每一笔银子,都是用一匹匹名贵绸缎换来的,每一笔支出,都如同在他心上割去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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