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城墙,潼关最为陡峭的一段。这里的砖石被岁月和风化侵蚀得坑洼不平,如同老人饱经沧桑的脸颊。此刻,这张脸正在烈火与鲜血中扭曲。
秦军的攻势在此处最为猛烈。李信显然看准了这里防御的相对薄弱,也摸准了唐军箭矢短缺的窘迫。一架架云梯,如同嗜血的毒蜈蚣,架上了城墙。秦军士兵吼叫着,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向上涌动。滚木礌石虽仍在倾泻,却已显得力不从心,每一次投掷的间隔都在拉长。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的漩涡中心,一处相对隐蔽的箭垛之后,花木兰半跪在地。
她背靠着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城砖,微微喘息着。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几缕发梢还被飞溅的火星燎焦。她身上的戎装沾满了烟灰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左臂的甲胄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方才一名秦军敢死队员拼死掷出的投枪留下的。
但她手中的弓,稳如磐石。
那是一张特制的长弓,弓弦紧绷,散发着一种韧性的光泽。箭囊就在手边,里面的羽箭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她没有去看身边那些慌乱奔跑的辅兵,也没有去看城下那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秦军,她的目光,如同鹰隼,冷静而锐利地扫视着战场,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目标。
一个。
一名秦军队长正挥舞着一面残破的令旗,站在云梯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指挥士兵加快攀爬。他的位置很刁钻,处于箭矢射击的死角,身旁还有几名盾牌手死死护住。
花木兰眼神一凛。她微微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入丹田,又猛地提起。拉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弓弦被拉成一轮满月,她的手指稳稳扣在弦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有丝毫犹豫,松弦!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那名秦军队长的咽喉!令旗脱手,那名队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栽倒在地,被随后涌上的士兵踩踏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那一片的秦军攻势,因失去指挥,明显出现了一瞬的停滞和混乱。
“好!”身旁一名满脸烟灰的唐军弩手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花木兰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箭只是随手为之。她迅速换箭,目光锁定下一个目标。一名秦军什长正试图组织士兵抬起一架被滚木砸歪的云梯,试图重新架稳。
第二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了那名什长的眉心。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飞溅。云梯再次失去控制,带着上面的秦军士兵,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尘土。
“嗖!”“嗖!”“嗖!”
箭矢连珠般飞出。第三箭,射翻了一名正要投掷火油罐的秦军士兵,油罐落地,燃起一小片火焰,阻断了后续部队的道路。第四箭,射穿了一名攀到云梯顶端、正要跃上城头的秦军精锐的脖颈,那人惨叫着松手,跌落城下。第五箭,第六箭……她就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松弦,都意味着一名秦军骨干的倒下。她的箭,不仅仅是杀伤,更是精准的破坏,破坏指挥链,破坏攻城器械,破坏攀登节奏。
当她射出第七箭时,那是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目标是一名正挥舞着长刀,督促士兵死战、已经攀爬至云梯中段、对城头威胁极大的秦军伯长。箭矢带着更加强烈的尖啸,如同死神的低语,精准地命中了那名伯长的胸口。巨大的动能将他连人带甲钉在了身后的攻城车上,长刀脱手,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那是谁?箭法如神!”城下的秦军士兵中,终于有人发出了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茫然。他们看不见箭从何来,只看到长官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倒下。花木兰的箭,不仅射杀了他们的战友,更射穿了他们的胆气。在她所在的这一段城墙下,秦军的攻势明显变得迟疑、混乱,攀爬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花木兰拉弓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她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恐惧是奢侈品,犹豫是催命符。只有冷静和精准,才能生存,才能守护。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里,唐不破正浑身浴血地率领预备队,将一个刚刚突上城头的秦军小队彻底歼灭。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挥剑斩杀一名敌兵的间隙,猛地回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的硝烟和纷飞的箭矢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但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信任,如同电流般在两人之间无声传递。
花木兰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她在坚守,他在清场。他们共同守护着这道城墙。
“顶住,我掩护。”花木兰低声自语,仿佛在对唐不破说,也仿佛在对这座城墙,对身后的关中大地说。她再次松弦,第八支箭矢飞出,将一名试图偷偷架起云梯的秦军伍长钉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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