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被血腥味腌透的。
潼关的夜刚褪下半幅黑袍,晨雾就裹着焦糊气、尸腐味和未散的血腥,沉沉压在城头。那雾不是清透的白,是掺了灰烬的粉灰色,沾在残破的垛口上,黏糊糊地往下淌混着血水的露珠。风从函谷关方向刮过来,带着秦军营地里的马粪味和铁锈味,刮在人脸上,像有人拿着细砂纸一下下蹭。
李世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军医昨夜给他缝合左臂的伤口,用的是烧得发黑的麻线,没有麻药。他咬碎了嘴里垫着的牛皮,冷汗把身下的褥子浸得能拧出水,才没叫出声。此刻一动,缝合线扯着皮肉,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左臂沉得像坠了块铅,连抬到胸前都做不到。绷带是唐不破连夜找的粗麻布,本来就糙,沾了血和组织液,硬邦邦地箍在胳膊上,每动一下都磨得伤口钻心疼。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动作慢得像怕惊碎什么。守在榻边的唐不破立刻惊醒,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他半宿没合眼,就坐在脚踏上盯着李世民的脸,听见他动,手第一时间按上了腰间的破阵剑。
“陛下……”唐不破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了好几下,“您的伤……”他没说完,昨夜李世民疼得蜷起来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那伤口深可见骨,军医说最少要躺三日,稍一用力就会崩裂,搞不好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李世民摆了摆右手,示意他别说话。他试着动了动左臂,一阵锐痛顺着肩颈窜到天灵盖,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回去,慢慢把腿挪到地上。鞋底踩在沾了血的地面上,黏得发涩。他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好几息才看清眼前的东西:榻边放着半碗凉透的药,碗沿还沾着他昨夜咳出来的血沫;地上扔着被血浸透的战袍,唐不破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但领口那块暗褐色的血渍怎么都搓不掉。
“扶朕起来。”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看唐不破,目光落在帐门的方向——那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秦军营地里的篝火映的。他知道,这个时候,城头上的士兵肯定已经熬得两眼发直,那些门阀将领肯定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嬴政的劝降喊话说不定一会儿就要响起来。他若是不出现,这根好不容易钉住的钉子,就要松了。
唐不破没再劝。他红着眼眶,默默上前,半扶半抱地把李世民架起来,帮他穿上战袍。战袍的料子硬,蹭到伤口的时候,他感觉到李世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下一秒,那身子又挺得像块石头。他帮李世民系甲绦的时候,手指碰到李世民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陛下的体温,怎么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城楼的台阶很高,李世民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就扯着疼,他只能把重心都放在右腿上,左手死死抠着墙缝,指甲盖都抠得发白。唐不破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连走路都要费尽全力,他必须是那个站在城楼上就能稳住军心的天策上将,必须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大唐天子。
终于站到了城楼的最高处。
风瞬间灌过来,吹得李世民身上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几乎要把他瘦削的身子掀倒。他抬手按住披风,指尖碰到绷带的边缘,沾了一点新渗出来的血,他不动声色地把指尖在披风上蹭了蹭,没让人看见。
城头上的士兵本来都蔫着:有的靠着垛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的在啃冻得硬邦邦的干饼,嚼得腮帮子发酸;还有的正偷偷抹眼泪,想着家里还没成亲的媳妇和刚会走路的孩子。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楼边,所有的人才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兵,正揉着酸痛的膝盖,看见李世民的时候,手里的横刀“哐当”一声碰在城垛上。他吓得赶紧捂住刀,生怕惊扰了陛下,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陛下还是穿着那身明光铠,只是左臂的甲胄卸了,绷带在战袍下透出一点暗褐色的印子。陛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城墙里的钉子,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老兵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把刚才那点懈怠都收了起来,悄悄把横刀攥得更紧。
唐不破站在李世民身后半步,拳头攥得死紧。他看见李世民的左肩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疼的——那伤口刚才上台阶的时候肯定又崩了,血已经渗过绷带,染深了战袍的一小块布料。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花木兰靠在远处的箭垛旁,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她本来正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李世民的身影,按在弓弦上的手猛地收紧。那弓弦是她昨天刚换的牛筋弦,绷得死紧,她的指腹上还留着昨天拉弓磨出来的血泡。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世民那挺直的脊梁,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重新把弓提了起来——只要陛下站着,她这弓就不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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