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文人的疲劳(1 / 1)

第二日。黎明。

苏轼是被人摇醒的。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在城墙的青砖上,笔还握在手里——这是昨夜最后一支骑兵小队冲击过后,他维持着的最后一个姿势。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扣住笔杆而僵得发麻,他试着动了动,指腹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苏学士。秦观海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了。

苏轼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笔杆压了一整夜留下的。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撑着城墙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

远处,秦军大营已经动了。

炊烟升起,马匹嘶鸣,甲胄碰撞的声音隔着文气光幕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苏轼眯起眼,看见高坡上王翦的身影已经在了——比昨日更早。

比昨天提前了半个时辰。秦观海说。

苏轼了一声,弯腰捡起脚边的酒壶。酒壶很轻,他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口残酒。他把壶口对着嘴,倒出来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线,烧了一下胃壁,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拿起笔,重新蘸墨。

墨已经干了半截。他不得不重新研墨——手腕转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不是不想快,是肌肉在抗拒。就像一条用了太久的鞭子,甩出去的时候,鞭梢的力道已经散了。

第一笔落下,墨色比昨天淡。

苏轼看着那个字,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他只是继续写。

王安石是三个人中唯一没有闭眼睡觉的人。

他靠在城墙内侧的砖墙上,双目微闭,呼吸比正常睡眠时更深、更沉。他不是没睡——而是没有。文气大阵的维持不能中断,他和大阵之间的感应不能断开。所以他选择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像一根绷着的弦,松了会断,紧了也会断。

但这种状态是有代价的。

当第二日的晨光透过文气光幕照进来时,王安石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沾了一点血——是昨夜嘴唇干裂渗出来的。

王相公。欧阳修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一点。

王安石接过水囊,没有大口灌——他只抿了一口,让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润湿了干裂的黏膜,然后缓缓咽下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身体一次性消耗太多水分。因为一旦大量饮水,体内的水分平衡会被打破,气息的运转就会乱一瞬。

而这一瞬,在现在的情况下,可能就是大阵出现破绽的瞬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会很难。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欧阳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好——竹简上的字迹从昨夜开始就比之前浅了一分,今天早晨再看,又浅了半分。不是墨的问题,是笔力的问题。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持续性的、细微的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握笔的时候会清楚地传到指尖。

他把竹简摊开,重新握住笔。笔尖落在简面上,第一笔就歪了——不是歪得离谱,是比他想要的位置偏了半分。他停笔,看着那个偏掉的笔画,沉默了三息,然后继续写。没有涂改,没有重来。

就像苏轼一样。

第二日的骑兵冲击,比第一日更密。

王翦兑现了他昨夜说的话——再拍一夜。夜间的八轮冲击没有停过,每半个时辰一轮,从午夜一直拍到天亮。城墙上的三个人几乎没有合眼,大阵也没有一刻停止运转。

而第二日清晨开始的这一轮,比昨日的节奏又加快了一线。

十二支骑兵小队变成了十六支。间隔从一刻钟缩短到了十二息。方向也不再是固定的十二个——王翦开始随机调整,有时候两支小队从相邻方向同时切入,有时候一支小队绕到侧后方突然加速。

文气光幕上的涟漪开始出现叠加。

不是简单的一圈涟漪,而是两圈、三圈涟漪在同一时刻从不同方向荡过来,在光幕表面交汇、碰撞、叠加,形成更复杂的波动图案。就像往一池水里同时扔进三颗石子,水波互相干扰,水面变得混乱不堪。

城墙内侧,三人的压力陡然增加。

苏轼的笔速明显慢了下来。他不再像昨日那样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现在他写一个字需要停顿两三次,调整呼吸,稳住手腕。酒壶已经空了,他伸手去摸第二只,发现第二只也只剩个底。他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酒液滑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恢复了一丝力气。

但只有一丝。

王安石的脸色从昨日的透明的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不是失血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精气被持续抽离后的、近乎透明的灰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但他没有去擦,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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