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伦那双沾满泥尘的皮靴重重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响声在死寂的林德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北狄使节团一行十二人,个个虎背熊腰,即便在女帝的威压下,依然昂首挺胸,腰间的金刀随着步伐磕碰,丁当作响。
“北狄大单于使者胡伦,参见大乾皇帝。”
胡伦躬身行礼,右手抚胸,但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珠帘后的姬瑶月。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塞外的黄沙味,在大殿的高耸穹顶间激起一阵回音。
姬瑶月端坐在龙椅上,右手自然地搭在扶手的金龙头顶,指甲修剪得圆润晶莹,此刻却微微向内扣紧。她没有立刻叫平身,只是静静地俯视着阶下。
陆峰站在斜后方的廊柱阴影里,右手虎口死死压住横刀护手。
肺部像是吞了一团烧红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心的刺痛。林婉儿给的那颗药丸在丹田处化开一抹凉意,但这凉意正迅速被体内翻涌的燥热吞噬。他能感觉到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冰凉滑腻。
左苍海坐在文官首位,正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官窑青花茶盏。他用盖碗拨弄着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那双浑浊老眼里的神色。
“赐座,起乐。”
姬瑶月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随着礼部尚书的一声唱和,侧殿的乐池里传出一声低沉的鼓响。
“咚——”
这一声鼓重重地敲在陆峰的心口,震得他气血一窒。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琵琶声如同骤雨般落下。
那乐声很怪。不似寻常宫廷雅乐的平和,每个音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尖锐,像是细小的银针在耳膜上轻轻剐蹭。
“陆大哥。”苏青梅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细长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全场,“曲子不对劲。”
陆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注意到,那些原本垂首立在殿角的光禄寺杂役,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隐入了层层叠叠的鲛绡帷幕之后。
大殿中央的汉白玉舞池上,几十道轻盈的身影幽灵般掠过。
那是八十八名穿着绯红薄纱的舞姬。她们赤着足,脚踝上系着亮锃锃的金铃,随着她们的跑动,急促的铃声与琵琶声绞在一起。
她们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红色的裙摆像是在水面上缓缓盛开的牡丹。但随着鼓点加密,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八十八团红影在白润的地砖上连成了一片浓郁得近乎凝固的血色。
铃声越来越凄厉,连成了一道尖锐的啸叫。
陆峰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向大殿上方的通风孔。
那是他先前检查过的地方。此刻,随着舞姬们的剧烈旋转,大殿内的空气流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不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这一场疯狂的旋转强行扯向中心,形成了一个微型的人肉旋涡。
一股甜香。
很淡,却极具穿透力,像是熟透到腐烂的蜜桃,又夹杂着一丝腥红的铁锈味。这股味道混在原本的龙涎香里,并不突兀,却在舞姬们飞旋的裙裾间,被一股脑地甩到了每一个角落。
陆峰下意识闭气,但那香气似乎有生命一般,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
那是“断肠红”彻底激发的征兆。
他猛地转头看向姬瑶月。
隔着珠帘,姬瑶月的身形有些晃动。她依然维持着坐姿,但搭在金龙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啪。”
左苍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盏碰撞木几的脆响,在一片嘈杂的乐声中清晰得异乎寻常。
这是一个信号。
舞池中的节奏陡然一变。原本激昂的曲调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如泣如诉的低鸣。
舞姬们的动作变得诡异起来。她们不再是翩翩起舞,而是将身体折叠成一种人类难以完成的弧度。有的舞姬上半身向后几乎折断,双手触地,像是在地砖上爬行的红色巨蛛;有的则互相勾连,组成了一座座扭曲的肉塔。
她们脸上蒙着的轻纱被风吹开了一角,陆峰捕捉到了其中一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瞳孔扩散,嘴角却带着一种极其僵硬且夸张的弧度,像是被人硬生生用针线提起。
她们在笑,却像是在哭。
甜香味越来越浓,甚至在大殿内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淡淡的粉色薄雾。
那雾气在牛油脂烛的映射下,透出一种妖异的紫。
陆峰感觉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红色人旋裂成了无数个残影。肺部的灼热感猛然炸裂开来,一股腥甜冲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剧痛让神智维持了短暂的清醒。
“注意通风口……”陆峰低声对苏青梅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青梅已经拔出了半截青锋,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脸色同样有些难看,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大殿两侧的群臣中,开始有人不安地扭动身体。
礼部尚书原本在捋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双眼死死盯着舞池中心,喉结上下翻动。
胡伦带来的那几个北狄大汉,此刻也放下了酒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抓挠着大腿,鼻翼剧烈扇动。
左苍海依然端坐着,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舞池中的红影旋转到了极致。
“嗡——”
乐声戛然而止。
八十八名舞姬同时定格。她们保持着那种扭曲的姿势,将头深深地埋入胯间,长发如瀑般垂在雪白的地砖上。
死寂。
整座林德殿,只剩下浓郁到发腻的甜香在空气中翻滚。
陆峰看到,姬瑶月头上的十二旒冠冕剧烈晃动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案几上的酒杯,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一瞬间,手腕诡异地一抖。
酒杯倒了。
清冽的酒水顺着汉白玉阶梯滴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左苍海在此时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看向倒下的酒杯,而是转过头,对着廊柱阴影里的陆峰露出了一个慈祥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大殿顶部的通风管道内,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指甲剐蹭金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