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猫着腰,手指死死按在琉璃喷壶的压柄上。
哧——
一道极细的水雾顺着通风口的强风喷涌而出,迅速在林德殿上方洇开。这药雾没有异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香气。
药雾在风力的裹挟下,像一张透明的网,从西北角沈家势力范围开始,缓慢而决绝地向大殿中央覆盖。
最先碰到雾气的是跪在最前排的刑部尚书。他原本正因为中毒产生幻觉,双手拼命抓挠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当那股凉意扑面而来时,他疯狂扭动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本充斥在视网膜上的暗红色血雾渐渐褪去。大殿里那些扭曲的石柱、狰狞的冤魂,在这一刻像是被冷水泼过的墨画,层层剥离。
“我……我这是……”刑部尚书瘫软在地上,掌心在冰冷的地砖上摸了摸。真实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在地上爬行、互殴、自残的官员家眷,陆陆续续发出了咳嗽声。药雾经过的地方,原本混乱的哭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儿再次用力按压喷壶,将最后一点药液送入风中。她脸色煞白,做完这一切后,迅速缩回了阴影里。
陆峰手中的横刀依旧平举,刀锋稳稳地锁着左苍海的咽喉。
“左相,看看你的杰作。”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
此时的沈贵妃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血人。
她那件华贵的绛红色抹胸被抓得稀烂,雪白的肩头满是深可见骨的指痕。她半跪在翻倒的青铜香炉旁,嘴里塞满了香灰,还在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杀了她……大哥说,只要她死了,皇后的位子就是我的……萧玲珑……你喝啊!这是你最喜欢的女儿红!”
官员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或者撑着案几勉强坐稳。
他们惊愕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疯癫的女人。
这是大乾王朝最尊贵的贵妃。
此时,她正像一条断了腿的野狗,在血泊里反复翻滚,嘴里吐露着沈家尘封了数年的血腥秘辛。
“沈家……沈家竟然真的……”礼部侍郎惊呼一声,旋即又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恐惧。
真相太冷,冷到让这些平日里玩弄权术的文臣感到骨缝发寒。
沈德妃,也就是沈家的家主,此刻正站在人群中。他鼻腔里还残留着解药的清凉,但他的心却像是坠入了冰窟。他看着周围同僚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嫌恶、有惊恐,更多的是那种看到将死之人的冷漠。
他知道,沈家完了。
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由沈贵妃亲口供述的杀妃丑闻,即便是左苍海也压不下去。
“左大人……”沈德妃求助看向左苍海。
左苍海没有理会他。这位大乾宰辅的目光始终盯着陆峰,盯着那柄看起来随时会切断他血管的横刀。
左苍海袖子里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在计算那些禁卫军的方位。
但禁卫军也在看沈贵妃。
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此刻正处于一种精神崩塌的状态。他们效忠于皇室,效忠于强权,但当他们眼中的“强权”变成了一个满脸血污、胡言乱语的疯子时,他们握枪的手也开始摇晃。
一名禁卫军校尉看着沈贵妃,又转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女帝姬瑶月。
姬瑶月缓缓站了起来。
她胸前的凤袍有些凌乱,额前的发丝垂落下一缕,但在大殿逐渐清晰的灯火映衬下,她的凤目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杀意。
“沈氏谋害先妃,德行败坏,当众辱及皇室尊严。”
姬瑶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虽然有些沙哑,却字字如铁,“沈家,还要反吗?”
沈德妃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沈家的几名官员和私兵也陆陆续续丢掉了武器,瘫倒在地。
原本铁板一块的沈左联盟,在沈贵妃的第一声尖叫中就开始瓦解,在陆峰的药雾下彻底土崩瓦解。
苏青梅此时已经站到了陆峰侧后方。她背后的青锋剑虽未出鞘,但她周身散发出的凌厉剑意,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左派死忠不敢寸进。
她看了一眼陆峰的背影。
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陷入绝境的时候,用那些让她匪夷所思的手段——烟雾、强光、风向、药雾,硬生生地从必死的局里撕开了一条活路。
“左相,还不收手?”陆峰逼近一步。
刀锋在左苍海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左苍海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眼中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陆峰,你确实不错。”左苍海淡淡开口,语气仿佛是在夸奖一个后辈,“但大乾的天下,不是靠几个喷壶就能定乾坤的。”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名被毒雾反噬的小太监尸体,又看向正在地上抽搐的沈贵妃,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那是看弃子的眼神。
沈贵妃猛地止住了笑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死死盯住了御座上的姬瑶月。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那些刚清醒过来的官员们,呼吸再次变得局促。
沈贵妃突然从满地的残羹冷炙中爬了起来。她光着脚,踩在破碎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家没了……呵呵……都没了……”
她一边呢喃,一边从散乱的发髻深处,缓缓拔出了一根从未见过的墨紫色长簪。
那长簪的尖端,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蓝光。
陆峰眼皮猛地一跳,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都曾闻到过。
“拦住她!”陆峰大喊。
但已经晚了。
沈贵妃那原本已经衰竭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力量,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直扑御阶。
她的目标不是陆峰,不是左苍海,而是那个大乾帝国的女主人。
沈贵妃的面孔在灯火中扭曲得不成人形,双眼赤红,手中的毒刺死死对准了姬瑶月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