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批到了——”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直接劈进了正厅。
门外风卷着灰雪,檐下铜铃乱颤,州厅传批的黑衣吏员踩着湿冷的青砖快步而入,双手高举卷轴,连停都没停,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了那道带着州印的覆批。纸面一抖,朱痕森然,整个厅中的空气都像被生生压下去了一层。
顾迟站在副门前,背脊猛地绷紧。
闻人照史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像被那卷覆批抽走了一层血色。裴病碑跪在灰砖上,肩骨微颤,像是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被扔去哪一口锅里烧。陆删则站在正厅中央,衣袖微垂,神色出奇地平,唯独眼底像压着一团冷火,一寸都没离开那份覆批。
他知道,州厅终于亲自下场了。
而且这一刀,不是为了查清真相,是为了——当庭切断他们四个人之间所有还能互相作证的链。
“州厅覆批。”传批州吏抬声宣读,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三案分验,不得互引,不得并证,不得互覆前供。”
一瞬间,厅中细碎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主位上的正厅官员像是终于等来了底气,脊背缓缓直起,冷冷扫过堂下四人,眼底那点之前还藏着的急躁,彻底变成了公然的杀意。
“闻人照史。”州吏继续念道,“单列未焚锁位,不得与他案互证。”
闻人照史十指微微一蜷。
这四个字,等于把她整个人从证人位置上剥了出去。她知道的,她看见的,她能说的,都将被当成锁位异常,不再采信。
“顾迟,列代承阀门,限时押入副门候验。”
顾迟喉结滚了一下,余光下意识看向陆删。副门后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验,是逼他在制度里承认自己只是一个“还未焚尽却被抬升阀门”的工具。只要他被单独押进去,后面的每一句话,都会失去力度。
“裴病碑,定假碑主犯,先押后供,不许翻供。”
裴病碑浑身一僵,膝盖几乎往前一软。他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净,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不许翻供,这四个字不是程序,是绞索。一旦按上去,他后面再说什么,都会被当成临死乱咬。
“陆删,补写异名,即刻收卷,验身,封笔。”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厅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删身上。
封笔。
这比拿人还狠。
一旦封笔,他不仅失去继续辨认灰册和旧制痕迹的资格,甚至连他口中一切关于“补写”“转批”“缺划”的判断,都会被直接归入无效。
正厅官员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反而更显森冷:“州厅已有覆批,诸案分验,各归其位。今日,只讲程序,不讲牵连。”
这句话一出,堂内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程序。
好一个程序。
不过是拿程序当刀,把所有可能拼出真相的证词,当庭切碎。
顾迟拳头捏得发白,嘴角绷出一条冷硬的线。他想开口,却被身后两名副门吏员一左一右逼上来,手已按住了他的臂膀。
裴病碑更是被两名皂衣差役拖住,像条将被拽去按进灰坑里的病狗。
唯独陆删没有争。
他连一步都没退,也没去看那几名准备上前收卷的人,只是抬起眼,直视主位,开口便问:“旧灰册从地方庙司转呈州厅的链子,谁批的?”
厅中一静。
那正厅官员眼皮微跳,像是没想到到了这一步,陆删问的竟不是自己去留,而是旧灰册的转呈链。
“与你何干?”主位上那人冷笑。
“当然有关。”陆删声音不高,却稳得吓人,“我若真是补写异名的人,便该清楚自己的笔落在什么地方。可我首名那一划,是缺后被补。补写能补字,补不了流程。凡补写,必留转批痕。”
他抬手,指向案上的总册,字字咬实。
“谁转的,谁批的,谁把缺划变成了成字,总得有痕。”
几名州吏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不是狡辩,这是直接冲着总册去的。
那名负责持册的州吏立刻抢声压下:“总册中立,不追主写,只验现证。你一个补名之人,也配问主笔源流?”
一句“总册中立”,像块生铁扔下来,专门压死人。
场中不少人都被这一套话压得透不过气。
可陆删却像早已料到这一句,眸色更冷:“中立?中立为何不准追主写?”
那州吏被他一句问得脸上发紧,正要再斥,忽然——
“呃!”
闻人照史身形一晃,猛地扶住了身侧石案。
她小腹之下那道锁位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狠狠拧了一把,灰意瞬间逆冲上来,顺着脊骨一路窜到喉间。她眼前一黑,耳边无数低低的焚唱声像潮水般涌进来,整个人几乎跪下去。
有人在远程催锁。
而且催的,不是寻常焚序,是第四焚序!
“按住她!”正厅官员脸色骤变,几乎脱口而出。
可这句话晚了。
闻人照史死死咬住牙关,指尖嵌进掌心,硬生生借那一瞬的剧痛把几乎被催乱的灰痕反向一扯。她额头冷汗骤下,嘴角溢血,眼神却在瞬间清明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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