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光,忽然全红了。
不是灯火,是封堂诸印一枚接一枚转赤,像无数只眼在墙上猛地睁开。那一瞬,连外校长老的呼吸都像被掐住,整座偏厅安静得只剩焚谱台下灰烬轻裂的细响。
总壁上那个“裂”字还没有彻底散去,笔意却像活物一样悬在壁面,颤着,逼着所有人抬头去看。外校长老抓住这口气,袖袍一振,声音先一步压了下来:“总壁既裂,见证有污,依旧例,请焚第四见证位!”
这句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息立刻绷成了一根线。
正校使站在焚谱台前,目光冷得像庙里供了百年的铁签。他抬手一翻,一枚残缺庙签的印痕在掌心浮起,幽青发冷:“请焚之前,程序要明。庙签残印所据,第一焚位仍是闻人。闻人若未焚,何来第四见证先行入火?先焚闻人,再提陆删,才合旧制。”
外校那边刚提起的一口势,硬生生被卡住了。
闻人照史站在偏厅中线,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却渗着细汗。她体内那团寿火本已乱得厉害,仿佛一把烧到尽头的老炭,随时会塌。可她偏偏一步不退,指尖按在自己腕脉上,竟把那团将散的火意生生压了回去。
她抬眼时,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进炭盆里,呲啦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焚我可以。”她说,“但先把第四见证位的焚令,入案。”
外校长老眼皮一跳:“闻人照史,你还想拖什么?”
“拖?”闻人照史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底却冷,“不是拖,是扣。你们要用第四见证位压死陆删,我就拿第四见证位,把这道焚令反扣进案底。”
她抬手一引,那道焚令在案上浮开,黑墨朱批,纸意未老。偏厅众修本只是看个手续,可闻人照史只扫一眼,神情便变了。
“这批墨,不对。”
她的手指点在那行焚批末尾,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众人的眼。
“墨色太新,锋口也太活。它显形的时刻,竟晚于旧焚回执浮出总壁的时刻。”闻人照史字字咬得分明,“回执先显,焚批后成。诸位谁能告诉我,一道已经执行过的焚令,凭什么比它的旧回执还晚一步现形?”
偏厅里,死寂。
陆删几乎是立刻就接住了这把刀。
他一直站得很静,像一块挨着火还不化的冷铁。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眼,眼底那点压着的锋利终于露了出来。
“程序先后既乱,”他说,“那便不是旧制,是新补。谁补的焚批?什么时候补的?经了谁的手?”
他一句比一句紧,根本不给外校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先决定焚第四见证,才去补主卷?”
“还是主卷里根本没有这一道,临时添上去压人?”
“诸位方才不是急着请焚吗?怎么现在,一个能答话的都没有了?”
外校偏厅,第一次真正静得发虚。
不是没人想开口,而是谁都知道,这种时候第一个出声的人,极可能就会被当成链条上的第一环。更可怕的是,就在这片失语里,封堂诸印竟同时转为赤色,像是总壁也在替这场质问作证。
顾迟一直缩在案侧翻卷宗,此刻突然抬头,眼里那点平日懒散全没了。
“找到了。”
他把一页薄薄的副页拍到案上,纸角因旧年受潮微卷,却还能看清边批。那上面的字迹与正卷相连,却在一道折痕处明显断了气。
顾迟指着那行字,声音发紧:“这不是同一气写完的。转呈边批有副页,原批曾经被人中途改过字。”
正校使一步上前,青印照下,整页墨意顿时被逼得浮出层次。偏厅里不少人都看见了——那改动极小,只差一笔。
原意是“暂封见证”。
如今却成了“即刻解焚”。
一笔之差,杀机天壤。
外校一名长老厉喝:“顾迟!你拿一页副本,也敢定主卷真伪?”
“副本不够,那就让墙来说。”陆删已然动了。
他从袖中捻出一小撮灰,灰里夹着一枚拓签。那是旧碑灰,灰意极冷,沾壁不散。他抬手便将那撮灰拍在偏厅残壁之上,动作狠得像把刀按进伤口。
“借旧碑灰夹签,拓你这一笔。”
灰扑上残壁,最初只是薄薄一层,下一息,整面残壁却像被无形之手猛地震了一下。壁内总壁余脉被牵动,嗡然共鸣,墙上的旧墨新墨竟像被剥了皮,一层一层往外翻。
一层,是改后墨痕,锋细而利。
一层,是改前旧意,笔沉而停。
两层墨,竟同时照了出来。
偏厅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第一次,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外校内部那条最不该出现的链条,竟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在了墙上——先焚见证,后补主卷。
也就是说,第四见证位不是依卷而焚,而是先定杀局,再补手续。
这已经不是程序疏漏,这是有人拿焚谱当刀,公然改命。
气氛只僵了一瞬,正校使忽然转身,刀锋立刻反指向裴病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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