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旧簿烧起来的时候,偏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颜色发乌,火心里却裹着一缕极细的金,像有人拿笔蘸了命火,在纸页深处硬生生点了一横。旧簿一页一页蜷起,灰烬还没落下,四周已经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许多人都认出来了——那不是凡笔,是原书司追认时才会显出来的笔意。
正校使的眼睛先亮了,像是终于逮到了能把人按死的证据。他一步踏出,官袖猎猎,声音比厅中的火还尖:“既有原书点名,此案还等什么?陆删列前,先提先审!”
偏厅空气一沉。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压向陆删。那不是普通的提审,那是要借“原书已认”四个字,把他从争案之人,直接打成待收之人。一旦次序错了,后面所有辩词、见证、旧痕,都会被一并吞掉。
闻人照史站在偏厅侧首,半边脸映着火光,半边脸像浸在碑影里。她胸口那缕寿火原本就裂得厉害,被黑金旧簿一逼,焚意几乎顺着骨头往上窜。可她没有退,反而抬手按住自己心口,生生把那股焚裂之势压了回去。
“先提?”她开口时,嗓音里带着灼过后的沙哑,却更冷,“你拿什么先提?”
正校使眯起眼:“原书追认,不够?”
“够让你心虚,不够让你改程序。”
闻人照史一步走到旧簿前,第四见证位的淡金纹印在她脚下展开。那不是攻势,是见证位强行入场。偏厅里几位长老脸色同时变了——她这是以活碑之身,直接封定现场见证次序。
她低头看着那本自燃的旧簿,眼神锐得像刀锋刮纸:“都看清楚。旧簿现的是‘准焚’和‘当归’。只有意,没有式。没有归卷文式,没有入卷尾签,没有回链承格。你们管这叫追认?这顶多叫有人越层催收,催得太急,连程序都懒得补。”
偏厅一静。
陆删抬起头,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终于缓缓聚拢了。他顺着闻人的话,像咬住猎物喉咙一样把那处缺口咬死:“闻人见证说得对。准焚,不等于焚成;当归,也不等于归卷。正式续认要走总壁承链,要落附核门签。现在只见笔意,不见文式,这不是结案,是催收。”
他话锋一转,直刺正校使:“我倒想问一句,谁能在外校总壁之前,先见原书笔?”
这一问,偏厅里像被谁猛地抽了一鞭。
谁能先见原书笔?
不是看见一缕火,不是猜到一点意,而是敢在总壁回示之前,拿“原书点名”来压人。那就意味着,对方的消息来源不在外校明面程序之内。
正校使脸色微变,喉结滚了滚,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竟断了一截。他冷笑一声,硬把口风拧回来:“上层例行催办而已。案重,催得急,有何不可?这不涉改史。”
“例行催办?”顾迟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一把收鞘太久的窄刀。此刻往前一步,袖中递出一页副页回执。纸页薄,墨意却极稳,一放到偏厅旧案石案上,案角都震了一下。
“外校催办,先走附核门签,再入明壁留痕。”顾迟声音不高,却字字落钉,“这是副页回执,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说例行催办,那门签呢?”
石案微震,偏厅旧壁像是被这一页回执惊醒了,灰白壁面忽地泛起层层旧光。一段原本缺失的边栏,从壁灰深处缓缓浮了出来。
那边栏残缺不全,却足够让人看明白——催办确有其事,可这一次,根本没走附核门签,没过正门,像一把黑手绕开外校明面程序,直接把焚令压进了总壁链条。
厅中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这不是疏漏。
这是绕程序压命令。
外校长老们彼此看了一眼,神情都不太对了。正校使更是牙关微紧,掌心不自觉攥起。
陆删盯着壁上边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不少人背后发凉。
“好。”他说,“那就更清楚了。黑金旧簿自燃,不是结案凭据,是有人续笔试探。试的是谁能被先提,谁能被先焚,谁又会在程序没补齐前先低头。”
他抬手指向旧簿,又点向闻人照史,再指向那枚悬在火灰上方若隐若现的追认印痕:“陆某申请并案。原书司追认印、旧簿焚痕、第四见证位,当场并案,入临时覆验。”
“放肆!”一名外校长老忍不住喝道,“偏厅不是你——”
“那就由我来定。”
闻人照史突然抬手,五指按向偏厅立柱。
轰!
整座偏厅像被一块无形碑石砸中,四面壁纹同时亮起,门框、窗栅、案台、吊灯,一切细碎器物都发出轻微共鸣。她背后的第四见证位彻底张开,像一枚活着的碑印,把整个偏厅一口锁成了临时案场。
几名长老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活碑封场,不是不能破,而是谁破谁就要担见证反噬。更可怕的是,闻人照史此刻寿火本就不稳,她这是把自己的命直接顶在程序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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