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的那一瞬,偏厅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喉咙。
黑铜提卷钟还在梁间微微震颤,余音未散,四周十六道偏门竟在同一息里齐齐坠下封墨。漆黑墨线自门楣垂落,像一层层活过来的封条,啪地一声贴死地面,连风都被隔在外头。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封厅了?”
“提卷钟锁厅……是谁敲的?!”
“原书司的人到了?”
惊声刚起,正校使已经往前一步,袖袍一振,掌中钟令在灯下泛出冷光。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钟后余震压住了整座偏厅。
“提卷钟已鸣,原书司接管此案。自此刻起,偏厅旧议作废,一切依钟令重校。”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陆删站在案前,眼底的冷意几乎结了霜。
他一路被追到现在,最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种借着上名、披着规制皮子的当场夺案。提卷钟一落,意味着案卷归锁、证位封定、口舌受限。只要这一步被他们拿稳,之前撕开的口子,很可能会被重新糊死。
而正校使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直接抬手点向案卷。
“先焚第四见证,再押陆删候提归卷!”
一句话,偏厅更静了。
先焚见证,再押人归卷。
顺序不对。
这不是小错,这是要命的错。
闻人照史原本已经撑得极难看。她立在第四见证位上,脸色比纸还白,寿火在肩后摇摇欲坠,像被风撕开的最后一点残焰。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指尖死死扣住证位边缘,硬生生把那口将散未散的气提了回来。
“谁教你这么宣钟令的?”
她声音发哑,却像一根钉子,啪地钉进正校使话里。
正校使眼神一沉:“闻人照史,你已在见证位,不得妄言——”
“提卷钟,只锁厅,不改焚次,更不改提人次序。”闻人照史盯着他,瞳仁被寿火映得发亮,“你一开口就先焚我,再押陆删,是谁给你的次令?”
偏厅里,几名老史官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他们都是在规制里活了半辈子的人,这种差一线就是两重天的东西,旁人听不懂,他们却太清楚了。
提卷钟只意味着“锁厅待校”。
可正校使刚才那一套,不是待校,是定处。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案子该怎么烧、谁该先死、谁该后收。
陆删顺着闻人照史撕开的那条缝,半步不退,直接逼上去。
“那我也想问一句。”他盯着钟令,声音极稳,“钟响之前,是谁在黑簿上补了‘准焚当归’四个字?”
话音落地,正校使瞳孔轻缩。
一旁的顾迟已经翻开了手里的回执夹页。他这一路一直不声不响,像是在看,像是在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哗啦一声。
一张副页被他抽出来,按在案上。
“回执副页在此。”顾迟的手指点在纸边,声音清清楚楚,“钟令送达时辰在前,黑簿焚录起墨在后。也就是说——”
他抬眼看向众人。
“有人在钟令到厅之后,立刻补写了处置结果。”
偏厅里先是死寂,紧跟着嗡地炸开。
“什么?”
“先有钟令,后有黑簿?!”
“那‘准焚当归’根本不是原案推出来的,是有人借原书司之名提前定结果!”
正校使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想借提卷钟一锤定音,把案子拖进原书司的壳里,谁知闻人照史撑着最后一口寿火不退,陆删更是一口咬死“钟前补字”的细节,顾迟这张副页,几乎是把他当场钉在了墙上。
可他毕竟是正校使,短短一瞬,竟又硬生生稳住了神色。
“黑簿之字,并非定断。”他沉声道,“外校依旧例代拟而已,待上批追认,并无大碍。”
“代拟?”
陆删像是早就在等这两个字,眼底一寒,直接把这句话反咬了回去。
“你承认是外校代拟?”
正校使皱眉:“旧例如此——”
“旧例是代拟文式,不是续名处置!”陆删一步踏出,案边墨灯都跟着一颤,“你既然说出‘代拟’,就等于承认外校能在上批未到前,先写处置、先续人次、先落归卷!那外校到底是审案,还是先替人写死?”
这一下,像是一石砸进滚油。
偏厅众史官再也压不住了。
“外校若能先续名,那还谈什么纯审立场?”
“先审后续,是规;先续后审,是刀!”
“外校若能先提先收,以前那些追缉算什么?!”
厅内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正校使面皮绷紧,指节都在袖中攥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残壁边、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的裴病碑,忽然抬了抬手。
他动作很慢,像是从骨头缝里把力气一点点抠出来。可他手中那样东西一露出来,厅内便有人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那是一枚旧碑灰夹签。
灰白、薄脆,边角却压着一道极老的墨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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