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一开,整面禁封碑墙都像是从死人喉咙里挤出了一口气。
黑色碑纹沿着地面疯长,爬上众人的靴底,像一条条要把人拖回旧案里的锁链。总壁站在碑前,袖袍猎猎,掌心按住封禁中最深的一道裂口,眼神冷得像刀,声音更是没有半点回旋。
“韩案半名,强启。”
这四个字一落,四周所有呼吸都轻了半拍。
韩照夜眉心一震,半道名痕像被活生生从血肉里扯出来,浮在他身前。那不是完整的名字,只是一半,一半却比完整更瘆人,像一张被人撕烂后又强行缝回去的旧契。与此同时,总壁五指一翻,目光直压陆删。
“韩陆同链,当场对验。”
空气像是被这一句压塌了。
所有人都明白,总壁要的根本不是查验,他是要把韩照夜和陆删强行扣进同一条旧链里。只要这一验坐实,今日很多人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闻人照史第一个往前踏了一步。
她站在第四见证位上,寿火贴着碑面燃起,火色不盛,却偏偏把整片昏黑旧路照得发青。她没有去看总壁,只盯着那道被强行提出的半名,一字一顿地开口:“第四见证位在此,对验可以开,但禁视墨必须先公开留痕。”
这不是商量,是强压。
众人神色齐变。
先公开留痕,意味着今日总壁每一步都要被活碑记录。那样一来,只要后面出了岔子,谁也别想把这一场硬压成“旧规处置”。
总壁侧过脸,冷冷看她,唇角竟挑起一点讥意。
“第四位?”他抬手指了指闻人照史脚下的碑位,“待焚见证,也配拦原位来提?”
一句“待焚”,把杀意说得明明白白。
闻人照史眸光不动,寿火却猛地往上一窜。可她还未出声,顾迟已经抢在前头。
他根本没退,反而一步跨到韩照夜与陆删之间,像是专门来卡总壁这一下的。
“同验?”顾迟抬眼,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总壁这是打算绕过旧规了?”
总壁看着他,没有答。
顾迟便替他答了。
“并案双钥旧规,韩陆同验,即属并案再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碑面上,“既然并案,谁给你的胆子,跳过退回页归属,直接收人?”
场中一静。
这是旧规里最麻烦、也最致命的一条。
并案一开,就不再只是验名、验链那么简单。凡涉旧页,先归旧页;凡涉退回,先收旧页。说白了,总壁如果真要把韩照夜和陆删锁进同一案,就必须先把陆删这张“退回页”到底归谁、由谁接收、为何滞留,全部翻出来。
而这,恰恰是总壁最不想公开的东西。
总壁眼底寒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直被逼在侧的补证使,终于被众人的目光推到了最前面。他额上全是冷汗,像是每一道视线都在剐他的皮。
“你认不认?”顾迟直接看向他。
补证使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只认韩陆封缄同链。”
“原签书手呢?”顾迟逼问。
补证使脸色更白:“未见原签,不敢妄认。”
这一句,等于把最关键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肯认链,不肯认手。
链可以做局,书手却不能乱认。因为谁落笔,谁就担责。
陆删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起眼,漆黑瞳孔映着碑上的裂墨,像在看一个埋了很多年的死人。
“也就是说,”他嗓音有些哑,却极稳,“你们不是来认旧姓的,是来补签的。”
众人一愣。
陆删扯了下唇角,眼里没有笑意:“旧姓早就刮了,今天突然盯着我不放,不敢问原位是谁,只敢问谁替原位落笔。代书,转签,压尾……你们怕的,到底是哪一笔?”
这话像刀子一样,把遮羞布一下子剖开了。
总壁脸色终于变了。
裴病碑一直站在边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直到陆删这句话落下,他才缓缓抬眸,盯住韩案半名边缘那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墨。
他病得厉害,眼下青黑,指尖却稳得惊人。
“不是正写。”裴病碑低声道。
众人齐齐看去。
裴病碑盯着那道裂开的墨路,像是在辨认一张尘封百年的旧票据,片刻后,他眼神陡然一厉:“这是转签压尾。”
一句话,整个场子都变了。
正写,是原人原手。转签压尾,却是主签未到,代笔先压尾,等后补手续。这不是什么追认旧姓,而是补完回收。
换句话说,今天这场对验,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确认陆删是谁,而是为了把一桩没做完的回收手续,硬生生补齐。
总壁反应极快,几乎在这一句落下的同时就翻了口风。
“正因手续未完,”他厉声道,“陆删更该即刻归书受提!”
一语落下,碑面嗡鸣。
闻人照史眼底寒芒一闪,寿火轰然灌进碑缝。她脚下第四见证位本已暗到近乎熄灭,此刻却被那团寿火硬生生烧亮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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