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壁忽然自亮。
不是被人催动的亮,而是像沉死多年的旧骨里,突然又烧起一缕不肯熄的火。整面高壁先是一线幽白,自壁缝里渗出,紧跟着,那些本该在验收完成后沉下去的纹路,竟一层层重新爬满了壁面,像无数细密的伤口在夜里睁眼。
场中一静。
下一瞬,总壁的声音压了下来,冷得像铁。
“封场。”
两字落下,四周壁纹轰然闭合,连高台边沿悬着的照灯都黯了三分。那股熟悉的回收气息再次压住全场,像看不见的锁链,直朝陆删身上缠来。
“陆删,验收异常,暂定待收旧页,当场押走。”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待收旧页。
这四个字,不是审,不是问,不是暂扣。那是把人直接从“活人”定回“旧页”的第一步。只要这一步落实,后面再多说什么,都是给回收找个好听的名头。
陆删站在壁前,指骨微紧,黑金残纸还贴在掌中,纸边早被汗意浸出一层暗色。他没退,眼里却冷了下去。
总壁这是乱中强收。
偏偏就在封场威压压下的一瞬,顾迟猛地上前一步,手中翻出一页薄薄的旧章留痕,啪的一声拍在侧壁之上。
“单提无效,双钥未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钉子,硬生生钉进场中每个人耳朵里。
“总壁,你想收人,可以。把前章留痕给我看清楚。”顾迟抬眼,眼底像压着一层寒刃,“待收旧页的单提,需双钥并启。一钥在验收壁,一钥在原位链主。现在双钥未开,你凭什么直接押人?”
壁上细纹一震。
总壁的封场令落在半空,竟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没能立刻压到底。
不少人呼吸都轻了。
他们都听出来了,顾迟不是在争一口气,他是在抢命。
总壁若强收,陆删连被问的机会都没有。
高台另一侧,一直沉默的闻人照史忽然抬手,掌心按上第四见证位。
“见证接痕。”
他这一按,第四见证位竟真的亮了。
那是个几乎没人再会主动碰的位置。见证位本就险,第四位更是专为补残、接灭、承污而设,一旦强接壁痕,轻则寿火折损,重则活碑崩裂。可闻人照史像根本没看见那些顺着自己掌纹疯狂倒卷的暗火,手掌稳稳压住,硬把总壁刚刚落下的那道封场令接进了见证链里。
嗡——
壁上字痕反转。
封场令原本冷白的边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渗出一圈暗红。
闻人照史抬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嗓音却异常清楚:“程序涉灭证,第四见证位接录。”
一句话,场内彻底哗然。
总壁眼神骤沉。
这就不是单纯封场了。只要“涉灭证”三个字被第四见证位接住,后续每一步都会被钉在壁录里。总壁若再强压,等于自己把嫌疑写死。
“本壁何时说过要灭证?”
总壁很快改口,声音平了下来,像一潭深水,越平静越叫人发寒。
“不是追收陆删,只是追认其旧姓。”
他盯着陆删,字字清楚。
“旧姓未定,身份不清。追认旧姓,本就是补正程序。”
这话比刚才更阴。
刚才还是硬收,现在却改成“追认旧姓”。名义上不是回收,程序上却足以把陆删重新拴回那条最旧的原位链。只要旧姓一认下来,后面所谓“归正”“归位”“归库”,都能顺理成章。
顾迟眉头一拧,刚要开口,陆删却先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刀锋一闪。
“追认旧姓?”
他抬眼看向总壁,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了点反问般的平静。
“既然只是追认旧姓,那韩案同链为何不能并提同审?”
场中安静了一瞬。
总壁没答。
陆删往前半步,盯得更紧了:“你们先验韩案同链,借链照壁,借壁照我,却不许并提、不许同审。若真是为认姓,怕什么摆在一起看?”
“还是说——”
他顿了顿,嗓音陡然沉下去。
“你们要认的,根本不是我的姓。”
这一句,像把场中的遮布猛地扯开了一角。
补证使站在边侧,额角已经见了汗。方才还强撑着不动,此刻被陆删一句话逼到众目聚焦,眼神乱了一瞬,竟下意识开口:“原位程序里本就有旧式条款,先认旧姓,再收归原位,这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脸都白了。
四周死寂。
顾迟几乎是在他失言的同一刻冷笑出声:“听见了?”
他转身指向补证使,语速极快,步步逼紧。
“这不是认祖,不是补姓,这是高层回收旧页前的定名工序!”
“先认旧姓,再收归原位——说得真顺口。怎么,旧页被收之前,还得先给人把名字钉死,方便归档,方便封库,方便谁日后翻不出旧账?”
补证使嘴唇发抖,连退了两步,一个字都接不上。
而就在这时,验收壁像是被这几句话真正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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