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壁上的高批压下来时,整座审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
那半页旧案明明还悬在壁前,边缘泛黄,纸筋里却透着新鲜的冷意,像是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总壁一句“即刻转入原位续认”落下,壁面轰然亮起,层层验纹顺着页边蔓开,像要当场把那半页生吞回去。
顾迟一步上前,手掌重重扣在程序锁纹上,声音比壁光更冷。
“双钥未齐,谁给你的资格续认?”
这一句不大,却像一柄钉子,当场把那道正要闭合的程序钉死在半空。
总壁高处的批纹微微一滞,随即压得更狠,像是想用位阶直接碾过去。
“彼页既已来提,此页自当按原位收回。”
“收回?”顾迟抬眼,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双钥不齐,见证未完,活案未断。你现在动程序,不叫续认,叫非法活收。”
一个“活收”,让场中不少人后背都凉了。
总壁可以高批压人,却不能在公开程序里被人当场定死名目。壁前空气一沉,壁面上那些本已连成一体的验纹顿时卡住,发出极轻却刺耳的摩擦声。
闻人照史就是在这一刻前踏半步。
她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袖口下的指节却稳得惊人。第四见证的见证链自她身后升起,像一串被火熏裂的银骨,摇摇晃晃,却硬生生钉进公开壁面。
“既然要走公开程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审场,“那总壁今日每一句批语,都留痕。”
嗤——
壁面上,一行行刚刚落下的批语被强行刻出,字痕泛红,像烧在肉上。
闻人照史喉间猛地一紧,唇边溢出一点血色。她的寿火又裂了一道。
可正因这一钉,总壁再也不能暗中改字,更不能偷换顺序。
裴病碑的眼神瞬间凝住。
陆删却已经盯死了那半页旧案。他看见页边一处退页批注极细的尾锋,和第三个字底下那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居然是同一笔意。
不是巧。
是同一个人落的笔。
“尾锋转签,底痕回提……”陆删低声开口,嗓子发紧。
裴病碑也看见了,脸色当场一变:“这不是原书正笔。”
顾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是什么?”
“旧库代书手的笔意。”裴病碑盯着那道痕,呼吸都压低了,“正笔不这么转。能转成这样,只能是替人落签、替人过页的旧库代书。”
一句话,直接把整场审验背后的脏手扯出了半截。
补证使本来一直缩在壁侧,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听到这里,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依旧不作声。
顾迟却像早等着他这一瞬失神,猛地转头,声音骤然压下去:“死人怎么续签?”
补证使整个人一僵。
这句问得太狠,像是直接掀开了他的脑壳。
顾迟步步紧逼:“当年强退归卷之后,提卷凭印还在谁手里?”
补证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总壁却先一步冷冷压下批语:“无关枝节。彼页既已来提,此页便应回原位。”
“无关?”陆删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胸前一划。
一缕极淡的名痕被他硬生生扯出,像半页将碎未碎的纸。他反手以诔文压上去,把那半页名痕当场封死。
诔文一成,他肩背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这是拿自己的寿元去锁自己的名。
也是拿命,堵死对方直接牵收他的接口。
审场内一片死寂。
总壁第一次停了一息。
因为从程序上说,它现在竟然提不走陆删了。
“你倒舍得。”高处终于落下冷沉批语,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既不可收,那便先焚第四见证,断锁再验。”
闻人照史抬起头,眼里一点退意都没有。
她竟主动往前,整个人站进了见证链最亮的地方。
“来。”她轻声说,“要灭证,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先灭我。”
见证链轰然一震,她的影子被拉长,像一块立在壁前的人形碑。
她明知道自己再烧下去会死得更快。
可她偏要逼总壁在公开程序里,亲手做一个“灭口者”。
气氛绷到了极点。
补证使的脸终于裂了。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哑着嗓子开口:“陆案……当年,确实入过暂缓归卷,待原位续认。”
这一句出来,整个场子都乱了一瞬。
可真正让人背心发麻的,是他的下一句。
“那道流程在旧库里……还有另一个名字。”
顾迟眼神骤利:“说。”
补证使闭了闭眼,像是在等刀落。
“原位追收预备。”
追认,追收。
两个词并列落地,审场像被人一脚踹翻了桌子。
先前总壁口口声声说的是“续认”,是程序,是归位,是合法回收。可一旦“追收”两个字坐实,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是认,是收;不是纠正,是夺回。
顾迟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直接把话钉死:“所以总壁今日要做的,从来不是续认,而是借合法名目,完成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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