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的时候,整座验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
风从庙门前灌进来,卷得纸灰乱飞,案台上的旧印、残页、血痕全在发颤。原本还死咬着“双钥并验”的总壁,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改了口。
“先验原位续认者。”总壁盯着庙钟,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众人耳膜,“双钥之事,押后。”
这一句一出,满场都静了半息。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让步,这是改局。
顾迟眼底一沉,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总壁撑不住双钥同验带来的压力了,所以要把最难掌控的东西先拖出来,重新夺回验场节奏。
可还没等他开口,闻人照史已经往前迈出一步。
她站在第四见证位,袍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支快烧断的钉。她抬手按印,声音比庙钟还冷。
“第四见证位在此,今日验场,不得改程序。”
“原位续认者要验,双钥也得验。”
“并验,三方同场,同见,同证。”
话音一落,见证位上的旧光骤然抬起,像是被她这句话硬生生逼亮。那一瞬,连总壁脸上的从容都裂了一下。
但闻人照史付出的代价,也在下一刻显了出来。
她胸口处那一点寿火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之手撕开,细密裂纹从衣领底下一路烧出来,活碑纹沿着脖颈爬上颈侧,像火里活过来的旧字。那纹路明明烫得骇人,她却连一步都没退,指尖反而扣得更紧。
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闻人大人,您再提寿火,会死的——”
“死不了。”闻人照史头也不回,“今天若让他们改了规矩,后面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泼进场中。
总壁眸色阴下去,显然没想到她会拿命把程序钉死。可顾迟已经借着这一线空隙,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丢了出来。
“既然要讲程序,那就讲清楚。”
他抬手一拂,一道旧制押格的虚影在案台上层层展开,格纹细密,副押位置被他特地圈了出来。那不是新证,而是庙前旧押制度里早就废掉的副押格制。
“总壁方才说庙前副押印足以证明合法回收。”顾迟声音不疾不徐,越是平静,越显得那句话锋利,“可旧押格里写得很清楚,副押只能续押,不能定收。”
“能续,不代表能结。”
“能压,不代表能收。”
他指尖落下,格制中“续押”“候验”“未决”几个旧字同时亮起,像几记耳光抽在总壁脸上。
“所以你口中的合法回收,不成立。”顾迟抬眼,看向总壁,“它顶多只算四个字——候验未决。”
场中瞬间炸开了。
若说刚才还是程序之争,那么这一拆,就等于是当众把总壁多年压下来的定性撕开了口子。所谓“回收”一旦退成“候验未决”,那旧案根基就塌了半截。
总壁面色难看,嘴唇刚动,冷印却先一步出声。
他不和顾迟争理。
他只是盯着庙钟,语气冷得像铁。
“既然是原位续认者,那就让庙钟显接引痕。”
“到场,还是不到场,一看便知。”
一句话,再次把刀口推回庙钟。
庙内钟纹微亮,黑火倏然从钟座下蔓延出来,像无数细小毒蛇顺着地面爬行。离得最近的陆删甚至没来得及后退,那黑火已经缠上他的手背,逆着血脉一路往上烧。
“唔——!”
陆删手背上那道名痕几乎是立刻翻涌起来,像被人从血肉里强行扯出。他脸色一白,膝盖猛地一沉,整个人差点被那股牵引直接拖向彼页方向。
并页。
那不是简单的靠近,那是要把他当场拉进链里,合成旧案里被预设好的那一页。
“陆删!”顾迟失声。
可比顾迟更快的,是韩照夜。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主动出手的人,会是他。
更没人想到,他不是救人。
韩照夜一步踏出,袖中旧链骤然崩直,带着一股极沉的同源名压,直接横插进那道黑火牵引里。他没有去斩断接引,而是把自己的名字压了上去,硬生生把牵引的方向掰偏。
那一刻,陆删感觉自己胸口的封名旧缝都被震得一缩。
韩照夜站在黑火和他之间,半边侧脸被火光照得冷白,嗓音低哑得可怕。
“想拉他并页,先过我这条链。”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顾迟和闻人照史第一时间听出了这句话里更深的一层意思。
同链名压。
韩照夜能这样压住牵引,只说明一件事——他确实也在旧案链里。
这不是猜测,是坐实。
而韩照夜显然是故意的。
他在压住陆删被并页的同时,也借着这股接引,反向去试探——试探这条线,到底是谁在庙前收,谁在旧案背后动手。
黑火在三人之间噼啪作响,像无数烧裂的骨节。庙内某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有人在暗处被逼得失手碰翻了什么。
韩照夜眸光一厉,几乎就要顺势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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