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是在第四枚印落地的那一瞬间倒卷的。
原本沿着验场四角缓慢爬行的火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扯住,轰然回抽,火舌贴着青石和残碑逆流而上,照得庙前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那股灼意没往外扑,反而朝里塌陷,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庙门前最深的那片阴影里,终于站出来一个人。
他披着旧库制式的灰袍,袍角烧得发硬,整个人瘦得像一页被水泡过又风干的纸。那人没看任何人,也没报本名,只是慢慢抬起手,露出掌心那枚残缺副押印。
印身缺了一角,边缘有陈年裂纹,可印底的残纹一亮出来,裴病碑瞳孔当场一缩。
那纹路,竟和他刚从旧碑夹层里抢出的旧拓,严丝合缝。
验场上压抑了片刻,下一息,总壁高层已经有人冷声开口:“旧案续押吏而已,不是复核官,更不具双钥并验之权。此人现身,只能说明旧库留了尾,不足为证!”
这句话出口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顾迟站在场边,眼皮都没抬,只低低笑了一声:“改口改得这么急?”
那名总壁执事脸色一沉:“顾迟,你想说什么?”
顾迟一步迈出,黑靴踏在被火熏黑的石面上,声音不高,却像刀尖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方才还默认他能接旧案续认,现在见他拿出副押残印,立刻就说他没资格。既然没资格——”他抬手一点那灰袍人,“那当年的‘原位续认’,谁认的?怎么认的?又凭什么算数?”
他目光一转,直指总壁众人。
“若这人无资格,那旧案整条活收链,从根上就是假的。不是一处错,是一整条都得翻。”
话音落下,验场四周顿时躁动起来。
活收链一翻,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个陆删,也不只是韩照夜和彼页,而是总壁这些年压着不让见天的所有旧案。
总壁高层几人神情难看,有人还想开口压下去,却被闻人照史一步抢前。
他此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鬓边寿火裂痕细密如蛛网,第四见证位悬在他背后,已经摇摇欲坠,可那老者仍硬生生把见证印往下一钉。
“人在验场,印在众目。”闻人照史声音发哑,却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锋意,“今日既已现身,就别想再退回阴影里。公开验,公开问。”
那灰袍人抬起头,眼窝深陷,眼神却并不慌乱。
闻人照史盯着他:“借钥何来?续押何名?”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忽然扯了扯嘴角,竟先看向裴病碑。
“借钥?”他沙哑开口,“裴病碑,你倒是敢让他们问。若不是你当年先提‘删后留缝、拆页分存’,旧案又怎会留得住活路?总壁不过是依法补缝,何错之有?”
这一下,场中目光齐齐转向裴病碑。
裴病碑脸上那层常年压着的病灰,像是被火光照出了真实的裂纹。他没有躲,反而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焦黑退批。
纸边卷曲,指腹一碰就要掉渣,可上面的旧字还在。
“留缝,是我提的。”裴病碑承认得极干脆,“因为那时候案已死,人未尽,只有留缝,才可能候验回看。”
他抬起那张退批,手指稳得惊人。
“可我批的是——候验分存。”
四个字一出,灰袍人眼神终于变了。
裴病碑把退批翻过来,朝向众人,声音一寸寸压下去。
“后来,有人把它改成了‘原位续认’。”
这一瞬间,火光都像停了一下。
陆删站在近处,胸口那道残名始终在微微发烫。他盯着那页焦黑退批,忽地抬手,把《太上诔经》往前一送。
经卷残页一触纸面,幽冷纸意顿时沿着他指尖窜入眉心。
命痕被牵开的刹那,陆删眼前的字迹竟像活了一样,一层一层浮起来。
第一层最浅,是裴病碑说的“候验分存”;第二层压得狠,笔锋带着强行续接的意味,正是“原位续认”;可在那两层下面,竟还藏着第三道覆笔。
那笔意陆删太熟了。
跟韩照夜同源。
可比韩照夜更老,更稳,也更像真正的执笔人。
陆删呼吸微滞,心底猛地一沉。
韩照夜不是那只落笔的手。
韩照夜……只是被扶上去的那一页,是被推成“核心页”的那个人。
真正写下第三字的人,还在更高处。
“看见什么了?”顾迟偏头问他。
陆删嗓音有点哑:“不是韩照夜。”
顾迟眸光骤寒。
就在这时,场中韩照夜忽然向前一步。
他一直沉默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此刻一动,周身名痕竟如锁链般震开,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纸页相互摩擦,发出刺耳低响。那是同链名痕在共鸣,也是他主动把自己和旧案钉在一起。
韩照夜看着灰袍人,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承认吧。”他说,“当年并案,不是为了救人。”
灰袍人喉结滚了一下。
韩照夜名痕再震,整个验场的火都被压得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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