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庙中回荡,暗墙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缝不大,却像是一柄刀,直直割开了方才还勉强维系的僵局。墙后阴气渗出,钟灰簌簌而落,守页者站在那道缝前,终于不再装出先前那副循规守矩的样子,袍角一振,声音冷得像从旧纸缝里刮出来。
“依真庙旧令,闻人照史,归庙收押。”
一句话落下,整座钟下之地都像被压住了呼吸。
闻人照史脸色本就白得近乎透明,听见这句,指尖骤然一紧。她命火本就摇摇欲灭,先前陆删拼出来的那一线活路,还没来得及稳住,竟又被人一刀捅到了最薄的地方。
陆删没有去拦那道令。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守页者,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四周震得一静。
“首页原裁未改,你凭什么越过首页,再行定类?”
这不是硬拦。
这是当众掀桌。
一旦守页者答不出来,他今日这道“旧令”,就不是奉令收押,而是擅权。
顾迟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话锋立刻接上,像早就在等这一句。
“庙规第三十七则,代行收押,不具首页裁定权。没有首页定类,谁也不能把人按进收押环。”
他咬字极重,句句钉进钟下,像是重新把规则钉回庙墙上。
守页者眼神微沉,显然没想到陆删和顾迟一前一后,竟会把这个口子堵得这么死。可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庙里走这类局,几乎立刻换了刀口,目光转向闻人照史,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逼迫。
“她寿火将灭,名痕不稳。一个随时会熄的活证,还配做校验人证?”
钟下空气,瞬间冷了。
这一句话,正正砍在陆删刚替闻人照史挂出来的生路上。
只要闻人失去“活证”资格,她先前所有并页、验页、续审的资格都会跟着一起塌。到时候,守页者根本不用和他们争谁对谁错,只要按程序把人收进去,这局就结束了。
不是赢。
是直接碾死。
闻人照史呼吸一乱,唇边甚至浮出一丝血色。可她没有退,反而抬手按住自己眉心,强行稳住快散开的名痕。那一点官谱余印在她指间亮起,暗淡,却依旧正。
“我以谱史官印作押。”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申请并页同验,续审未结之前,谁也不能拆我的证。”
场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以自身官印作押,不是求生,是拿自己还剩下的那点命火去顶规则。押成了,尚有一线。押碎了,她自己先没了。
守页者却像早有准备,竟直接从袖中拈出一角残判。
那残判边缘焦黑,像是刚从旧墙里剥出来的,墨字却清晰得刺眼。
“首页另有补注。”他把那角残判抬起,淡淡道,“活证可拆页,缓押后分收。”
顾迟瞳孔一缩。
这句补注,分明就是把他先前立住的证链,反手拿来拆他们的链。并页同验,一旦被拆成缓押后分收,闻人照史和陆删立刻就会被分开。只要分开,他们前面拼出来的局,便要断一半。
最要命的是——这残判出现得太巧了。
陆删没看残判上的字,先看墨。
裴病碑却已经眯起了眼。
他平日里懒散阴郁,这一刻神色却冷得像碑面霜痕,视线死死钉在残判底部。只看了一眼,他便低低开口:“不对。”
顾迟立刻侧头:“哪里不对?”
“底墨不对。”裴病碑抬手,指尖轻轻一弹,像在虚空里敲了一下碑面,“旧墙原批用的是原墙墨,墨干骨沉,灰里带冷青。这一角新批,底子里混了钟下湿灰。”
他抬眼看向守页者,嗓音沙哑,却极稳。
“这东西,不是旧墙里原来就有的。是刚补出来的。”
一句“刚补出来”,整个场面立刻又变了味。
顾迟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当场踏前一步,盯着守页者:“残判若是刚从墙后补出,就不是原位旧证。你拿新出之物,去压首页旧裁,谁给你的胆子?”
守页者却不答。
他袍袖一扬,脚下钟纹骤亮,钟下印链竟直接从四面八方升起,一环一环扣向闻人照史。
“将灭活证,先入庙环,余事再核。”
这已经不是争理了。
这是要用程序硬压证链。
只要闻人照史被按进庙收押环,就算后面查出来这角残判有问题,她人也进去了。人一进去,庙里有的是办法把后续查验拖成死水。
“他在抢顺序!”顾迟喝道。
陆删眼底寒意骤生。
守页者这一手,真正阴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跟他争证,他不跟你争;你刚把理摆明白,他直接把人按进环里,先把“结果”做出来。到时候,所有解释都成了事后补文。
闻人照史脸色已经白到发青,钟链未至,她肩头那一点寿火便已被压得几乎贴地。可就在钟链要落下的刹那,陆删忽然抬手,一指按进空处。
“嗡——”
他自己的名痕,竟被他生生钉进了那片无主空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