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刚落,钟后那面暗墙便“咔”的一声,裂开半掌宽的缝。
冷墨气顺着缝隙涌出来,像埋了多年的纸灰忽然见了风。守页者从钟影里一步步走出,双手捧着锁件,脸色惨白,背脊却绷得很直。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张口闭口“执裁”。那两个字,像是被人掐断在了喉咙里。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像一层层沉铁。闻人半靠着墙,寿火已经烧得发青,眼尾都是血丝。陆删站在她前侧,袍摆垂落,整个人静得过分。顾迟却在这死寂里先一步开口,声音又快又硬,直接把场子钉死。
“先把话说清楚。”顾迟一步上前,抬手指向钟下,“首页没开,活证没复核,闻人不得先收。三件事,少一件都不行。谁敢越过去,谁就是拿旧令压活人。”
这一声出来,殿里的气势立刻变了。
守页者捧着锁件,眉骨微微抽动,终于咬着牙道:“真庙旧令仍在。闻人既已并入旧链,按续押例,本就该先行封入钟下,待——”
“待什么?”陆删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对方的话截断,“收押轻重先不论。谁给你的权,把一个活人直接塞进庙里的收押链?”
这句话像一柄钩子,精准地把场上的争点整个翻了过来。
方才所有人还盯着“救不救闻人”,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被逼着转向了另一件更致命的事——首页裁定权,到底在谁手里。
闻人唇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像是下一息就要倒下,却还是抬起颤抖的手,把那枚官印按在身前,硬生生补上了一句:“本官……现在是首页校验人证,不是待押罪名。谁敢先封我,就是先毁证。”
守页者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借“持件人”的身份,把程序重新拢回来:“锁件在我手中,我只是在依程序——”
“依程序?”顾迟冷笑,直接把原位锁件抬了起来,反手扣向钟下对应的凹槽,“锁件不可离钟下,持件者只能守页,不能越位代裁。你捧着它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先坏了规矩。现在还想借它说话?”
锁件与凹槽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不大,却像当众扇了守页者一记耳光。
守页者脸色一沉,还想张口,裴病碑已经懒洋洋地接了上来。他半靠在石柱边,像是一直在看热闹,可此刻开口,语气却比刀子还凉。
“旧案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收押。”裴病碑看着守页者,眼底像压着陈年的血,“是拆页续押。”
殿中一静。
他竟当众认了。
“当年我奉命留缝,见过复核后改批。”裴病碑慢慢站直,盯着那面暗墙,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首页首行,曾被人剜过。”
这句话落地,整个真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先前还站得很稳的几方庙印、司印、旧令持者,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首页首行曾被剜改,那“真庙旧令”的合法性,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守页者终于急了。
他猛地翻手,从袖中抽出一角新残判,墨意未干,边缘却故意做旧,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他将残判举起,厉声道:“闻人与陆删同案,判意相连,同链缓押,这就是凭证!”
顾迟连躲都没躲,反而朝他逼近一步,目光冷得吓人:“拿来。”
守页者本能一滞。
“不是说是证?”顾迟盯着他,“按回原位。让大家看看,底墨和旧批,到底连不连得上。”
这话像毒针,正扎在最关键的地方。
守页者指骨发白,终究还是将那一角残判按回了墙上原本的缺口。
下一瞬,钟下墨痕像活过来似的,自墙面深处缓缓勾连,旧线牵出新纹,一笔一划自行爬开。几息之后,四个旧字的尾势,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活收缓押。
殿中瞬间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所谓“续押”,根本不是原判。
那是有人拆了页、补了字、借着旧令的名头,硬生生往后拖出来的一记手笔。
陆删眼神未动,只将手按在《太上诔经》上,指尖一点点压下。经页震颤,墙后像是有一块原本被遮死的空位,被这股气机硬生生震开。
墨灰簌簌落下。
一行更旧的字,慢慢从空位后显了出来。
先收者,非陆。
这四个字不大,却比方才那四个字更重。
因为它直接把一件已经被压了很多年的事,重新拖到了众人眼前——当年最先被首页锁定的人,根本不是陆删。
而在那四字旁边,还并着半个死名。
半个字,半道死线,像是被人强行抹去,却始终没抹干净。
闻人瞳孔骤缩,几乎不需要思考,便立刻顺着这条证链往下推:“若先收者另有其人,陆删就只是后补替页。替页能反复调用,说明有人长期持有首页,一直在拿活人填旧链的空位。”
她这番话一出,场上气氛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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