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一卷,顾迟整个人像被谁从现实里硬生生揭走了一层。
他前一瞬还站在前页裂口边,下一瞬,腰腹以下已经陷入纸页之间那道半开的夹层。那不是掉落,更像被某种“记录”强行吸纳。皮肉迅速失去厚度,轮廓被拉平,骨与血都像被摁进了一张旧纸里,薄得发颤。挂在他腕间的半枚共见印骤然暗下,裂纹疯一样蔓延,几乎就在众人眼前断成两截。
场间死寂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庙系的人先动了。
“封场!”有人厉喝,庙署灰印凌空压下,几道封条交错钉落,瞬间把前页裂口周围围成一圈,“顾迟已入首收程序,现场转为收录禁验!无关之人退后,任何人不得再争验核权!”
这一声出来,等于直接给顾迟判了死路。
一旦被认作“已首收之人”,他的所有验痕、所有口供、所有在场见证,都会被并入回收附注。活人变旧案,旧案一归档,真相就再也翻不出来。
陆删站在封场线外,眼底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墙后那群旧吏等的就是这一刻。
“旧条可证。”墙后有人立刻接上,声音不高,却字字阴狠,“陆删此前从前页翻出的首行旧名,本就属于可回收旧承。既属旧承,便可押名归录。顾迟既与此案链路相连,自当即刻收押。”
“不错,”另一人附和,“旧名已现,旧承可押,何须拖延?陆删若再阻拦,便是妨碍归录。”
他们不是来救顾迟的,他们是来借顾迟的“首收”,把整条线都一起埋掉。
封场令压下,灰链咔地一声闭合。
就在那道灰链要彻底锁死的一瞬,一只手从外面硬生生探了进来。
“谁准你们封的?”
闻人照史一步踏入场中,衣袍被灰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手里的共见补链亮起一道近乎刺眼的白灰色,像一柄横劈下来的刀,生生压住了已经落成一半的封场令。两股法链在半空咬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抬眼,声音不大,整个场子却都被他这一句镇住了。
“护送链未闭,你们越过护送程序,私行定收,谁给庙系的胆子?”
庙系那名主事脸色一变:“闻人大人,此地涉旧承旧名,庙署有权——”
“有权验,不是有权跳。”闻人照史直接打断,目光冷得吓人,“你们现在不是在护送,不是在验痕,是在抢结论。”
话音落下,封场令被那道共见补链压得一沉,竟没能彻底扣下去。
场中气氛瞬间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以为,陆删会先扑过去救顾迟。
可陆删没动。
他甚至连看都只看了顾迟一眼,便把视线重新落回前页首行那片被反复改动过的旧墨上。
这一眼,让不少人神情都变了。
“你不救他?”墙后有人冷笑,“还是说,你怕验下去,验出那首行旧名,就是你陆删真正的前身凭据?”
庙系主事顺势逼上一步:“陆删,你若心中无鬼,就当场承认。前页首行旧名既已显出,只待归录。你现在阻验,不过是畏罪。”
“畏罪?”
陆删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却压得场边灰灯都像暗了一下。
“我是在救他。”
他抬手,指向夹层里的顾迟。
“顾迟一旦被你们写成‘已首收’,他现在身上所有验痕,连同他刚刚看到的、听到的、共见印记下的一切链路,都会被改写成回收附注。到时别说救他,连他存在过的证词都只剩你们一句注解。”
这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
这是先救程序,还是任由程序变成杀人的刀。
庙系几人神色微僵,墙后那群旧吏却仍旧不退。
“说得漂亮。”有人阴声道,“可旧名总是真的吧?首行总在那里吧?”
陆删没再争辩。
他蹲下身,手指探入前页裂开的灰层,指腹在那一寸寸焦脆的墨路间缓缓摩挲过去。片刻后,他两指一挑,竟从那层旧纸灰里挑出一道极浅极浅的压痕。
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压过一枚焚签,又反复改过。
“看清楚。”陆删把那道压痕挑到众人眼前,“首行旧名后面,有焚签反复校改的痕。一个归宗正名,不会用这种法子处理。只有脏东西,才需要一遍遍烧、一遍遍压、一遍遍改。”
墙后有人厉声反驳:“焚签校改,也可能是首录补正!”
“不是补正。”
陆删直起身,眼神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这是旧制里的暂押旧承。是不能重启、不能归宗、不能再拿来认祖的脏证。”
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
原本还想借“正名”把人按死的墙后旧吏,话锋立刻一拐。
“旧押亦属首录一环。”那人迅速改口,“既属首录,便足以据此带走顾迟与闻人照史!二人皆涉此链,应先收押,后补校!”
闻人照史几乎被气笑了。
“收押我?”他向前半步,袖中灰笔一转,直接顶到那人面前,“那我倒想问问,旧押能不能越过首校,代行触发首收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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