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层合拢的那一瞬,顾迟像是被一只没有骨头的手,生生拽进了纸页背后的黑水里。
他的半边身子还挂在启页审场的边缘,另一半却已经陷入夹层深处。四周没有风,只有灰在流,细碎、冰冷、带着旧墨腐败后的腥气,顺着他的耳侧、颈后、指缝往里钻。更要命的是,胸口那半枚共见印,竟在这一刻反向灼亮。
不是共见,是倒认。
像有什么东西在借着印,把他往“已收之物”的位置上硬按。
“代封!”庙系那边有人猛地踏前,灰袍抖开,声音厉得像要把场面直接钉死,“顾迟已脱人证位,首收代封,当场归验!”
这句话一落,启页审场四周的灰线齐齐收紧,像无数道冷蛇朝夹层口缠了过去。
他们不是在救人。
他们是在趁人坠层,给顾迟定性。
“谁敢封!”
陆删一步抢到前场,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从场中劈开。他没有去拉顾迟,甚至连看都没先看夹层一眼,反而一把按住即将落下的代封灰印,五指收拢,骨节泛白。
“首收代封,只能封灰,不能封活证。”他盯着首校代行,字字生硬,“还是说,庙系现在连启页审场的旧程都不要了,活人也按物证收验?”
这一下,场中气氛骤然一滞。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谁都看得出来,顾迟已被拖入夹层,稍慢一步,人就可能没了。可陆删第一反应不是救,而是夺程序。旁人看着像冷血,真正懂规的人却都明白——他这是在抢顾迟的“身份”。
只要“已收验物”四字落定,顾迟就算还活着,也只能以物的身份被封在前页之外,再没有开口作证的机会。
庙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分停顿。
她抬手,灰笔在空中连落三笔,灰意一笔叠一笔,咬合成链。第一链锁共见印,第二链锁夹层口,第三链则直接钉入顾迟半陷的身形轮廓。
“三链共见,补证在场。”
她声音冷清,落字却极快:“顾迟仍属人证,不得物封。”
三道灰链一成,顾迟胸口那半枚灼亮的共见印猛地一颤,反向的亮意被硬生生扳回半寸。原本已经朝“物证”倾倒的认定,被她在最后一线之上拽了回来。
庙系那名老执页人脸色瞬间阴沉。
“闻人照史!”他猛地转头,眼神像钩子一样钉在她身上,“你与旧链同频,早失中立资格。今日此场,本就不该许你立前页。你补链,不是作证,是干预旧承!按旧规,你该与顾迟一并撤出前页!”
这句话一出,场中不少人神情都变了。
同频。
这两个字在这里,几乎等同于有染。
闻人照史若真被打成与旧链同频的偏向者,那她方才补上的三链共见,立刻就会失效。顾迟也会再次滑回“物证”之列。
“撤她?”陆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眼看过去,唇角冷得没有一点温度,“417章新显旧批,你们庙系不是刚拿来压人么?怎么,翻页翻得这么快,自己先忘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到了闻人照史身侧。
“旧批明写,同频者,非避场,而是断口证人必须在场。”
一句话,直接把庙系方才的指控反手钉死。
不是失中立要离场。
而是越同频,越说明她与这条旧链的断口有关,越必须留在这里,作那个谁都代替不了的证人。
场中静了一瞬。
陆删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空当,视线直逼首校代行:“我现在问你,谁有权,把旧链缺页的断口证人,逐出启页审场?”
“又是谁有权,把前页未清之事,直接改成庙系一言堂的封验?”
首校代行脸色极难看。
他是代行,不是首校本身。很多话,一旦正面承认,就要担旧责。可若不承认,庙系方才那套“撤出前页”的说法便立不住。
所有人都在看他。
连灰层里的拖拽声,都像压住了半拍。
首校代行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避开了那道最锋利的锋口:“闻人……可暂留场。”
他顿了顿,像是硬给自己找补:“但不得触页。”
这话一落,庙系众人的脸色齐齐一沉。
他们本想一口气把闻人照史踢出去,如今却只换来一句“可留场但不得触页”。看似限制,实则已经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等于默认了——现行庙系,对前页之事,并没有完整解释权。
场面第一次,真正失了平衡。
灰层深处,顾迟猛地咳出一口带灰的血。
他整个人被拖得几乎贴进了夹层底部,四周的灰线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腹,越勒越紧。那些线并不粗,却像在认他骨头里的名字,一寸寸往里嵌。
共见印逆灼之后,他眼前一直发黑。
可陆删和闻人照史替他抢下的这一口“人证位”,让他终于多出半息。
半息,够了。
顾迟闭了闭眼,抬起染灰的手指,在自己袖口残灰上一抹,又往唇边一压。灰入舌尖,苦得发涩,旧墨的腥气立刻炸开。他忍着反呕的冲动,顺着灰线的墨路去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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