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第一张,忽然“咔”地一声轻震。
那一页回墨像是从死处回了魂,黑意逆着纸纹缓缓浮上来,最后硬生生定住了半枚字——“权”。
只半枚,便像一把刀,直接挑开了终审对象最后那层遮羞布。原本躲在空白主签后的人,再没有地方可退。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闻人照史立在祖页之前,右手两指还压在那道快要崩断的第三笔上。那笔锋已裂,像一根强撑到极限的骨头,随时都会彻底碎掉。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冷冷开口:“封场已押。此审,自此只认三件事——真押,补押,祖页回墨。”
一句话,等于把整座终审场上的争辩全砍了大半。
韩照夜脸色骤变。
他等的,就是封场未稳这一下喘息。可闻人照史比他更狠,直接用一笔将崩的先押,把规则钉死。
“可笑!”韩照夜厉声出声,声音里已带了急,“顾迟已死,证位已空!无主之证,何来终链?闻人照史,你想拿一页回墨替死人说话?还是想把一场伪证,硬说成祖页真判?”
他一步踏出,袖中暗纹翻涌,竟是要趁封场未彻底落死之前,把整条责任链重新打回“伪证”二字。
他说得极快,也极准。
顾迟死了,这就是眼下所有人都绕不开的缺口。
只要顾迟的证位被打成无主,前面所有被逼出的线索,都会立刻散开。祖页回墨再真,也只是一滩墨;没有人能让一滩墨定一个活人的罪。
不少人心头一沉。
偏偏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陆删忽然抬手,指尖直接扣向自己名册上的残名。
“无主?”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压得极低,像忍了太久,终于把刀抽出来。
下一刻,他五指一撕。
嗤——
残名裂开。
那一瞬间,像是把他自己的命也从旧纸里撕掉了一截。原本悬在顾迟遗位上的空断,竟被他硬生生续了上去。他将自己的名字,接进了顾迟死后留下的遗位里。
“顾迟的位,不是无主。”陆删抬起眼,脸色白得吓人,唇边却勾出一点近乎狠绝的冷意,“我续进去,他的证链,就不断。”
整个终审场,骤然死寂。
连韩照夜都愣住了一瞬,随即眼中猛地掠过一丝狂喜:“你找死!”
陆删这一步,确实是在找死。
因为那不是寻常的续名,那是拿自己的残名去硬接死者遗位。等于承认自己本就是这条证链里没写完的一部分,是旧页里本就未曾彻底断开的“活续本”。
他这一钉,钉住了证链。
可也把自己钉上了断头台。
陆删胸口猛地一震,记痕自锁骨一路炸开,裂纹像烧红的细线,沿着脖颈爬向下颌。他名上那个“陆”字更是剧烈摇晃,像随时会从他这个人身上脱落出去。
旧制嗅到机会,几乎是立刻反扑。
双承死判,发动了。
殿顶无风,四面经声却骤然压落。看不见的旧规像数不清的铁链,轰然缠上陆删与闻人照史。那是旧制最恶毒的地方——谁敢越过它重定第一页,谁就得两个人一起死。
闻人照史闷哼一声,指下第三笔裂得更深,却仍死死压着。
“撑住。”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陆删没有应声,只把牙关咬到发白。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到了极限。
可也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病碑,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自入场后便像把自己藏起来的老人,抬手解开袖口,露出掌心里那团包了多年的旧布。布层一层层展开,殿中墨意竟开始发寒。
“既然都要看个明白,”他抬头,眼神第一次不再躲闪,“那就别只盯着现在这笔。把当年的脏活,也翻出来。”
布中,是一小撮灰。
骨灰旧墨。
还有一张早已发黄的补押底样。
许多人脸色当场变了。
韩照夜瞳孔收紧:“裴病碑,你敢——”
“我当年已经不敢过一次了。”裴病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怒喝都更沉,“今天再不敢,这一页就永远洗不干净。”
他抬手,将那撮骨灰旧墨缓缓铺开,又以那张补押底样为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步复演当年的工序。
先是首验原写的落势。
再是补字接口的停顿。
最后,是抽样灭证时故意留下的断痕。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祖页之上,回墨竟随着他的复演再次显形。墨光一浮,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不是一道笔性,而是两道。
一道笔锋沉稳,带着保全之意,先写下了“陆”。
另一道笔性更急、更硬,是后补上去的“删”。
殿中瞬间炸开低哗。
两道笔性,意味着一件事:写下陆删的人,和后来抽走首页样本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韩照夜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先前所有把脏水泼向“同一人伪造”的说辞,到这里,被当场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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