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页一出,满殿的光都像被压低了一寸。
那不是寻常纸页该有的质感,边缘像活着,墨意在纸脉里无声游走,仿佛只要有人敢多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就会被它拖进去,重写一遍。陆删只是抬头看了一瞬,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
“不是韩照夜。”陆删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钉子,当庭钉进每个人耳膜,“原押之人——是祖页旧主签首席,温既明。”
这句话落下,四周死寂一息,紧跟着,回墨骤然翻涌!
闻人照史早有准备,指尖第三道真印轰然压下,金黑两色的印光在她掌心炸开,硬生生把从真页边缘外溢的回墨封回去。那墨像无数挣扎的细蛇,在印下狂撞,发出低沉刺耳的摩擦声。
“封住它。”她盯着温既明,声音比霜还冷,“你已经借祖页改过太多次现场证痕了。今日,半笔都别想再动。”
温既明站在庭中,袖袍未乱,神色却终于不再做那副温和持重的样子。他看着陆删,看着闻人照史,又看了一眼自己掌中的真页,像是确认一件拖了很多年的旧事,终于走到了不能再退的地方。
“不错。”他淡淡开口,“第一页的释名权,我确实执过。”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声。
温既明却像没听见,只继续说道:“首页样本,也是我抽走的。但那不是谋私,是止乱,是保序。首验崩坏,祖页失衡,若不先断样封存,天下残名会先一步反噬,别说一页,整部祖页都会裂。”
“保序?”陆删笑了,笑意却一点都不到眼底,“顾迟都死了,你还想拿这两个字压人?”
他一步踏前,脚下墨纹微震,像把许多年未被说破的旧账,一层层掀开。
“你们拿遗位续链,拿旧制遮名,以为可以把所有责任揉成一团,最后都算作天命失衡。可惜,今日揉不回去了。”陆删盯着他,一字一顿,“先写陆者,和后补删者,不是同一层。正因为分离,才证明旧制早就知道——原位,本就不该被代认。”
温既明眼神微沉。
同一刻,裴病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他拖着沉重身体从侧列走出,双手捧着一个早已封存多年的骨匣。匣盖开启,里面一截干裂的墨块,一片发灰的残骨底样,安安静静躺着,却比任何活口都更有力量。
“当年补押所用裂墨,在这里。”裴病碑嗓音沙哑,像每说一个字都要从旧罪里剜一刀出来,“残骨底样,也在这里。补‘删’字接口的旧令……也是他下的。”
他抬头,看向温既明,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恨,有惧,也有终于走到头的疲惫。
“是你命我补的。”
四下轰然。
这已经不是猜测,而是旧证开口。
温既明却没有乱。他目光一转,反而落到裴病碑与陆删身上,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锋意:“裴病碑,你以为自己交出这些,就能洗净?你和陆删,本就是同属伪续一列。第一页若失了代认接口,天下那些无主残名会怎么反扑祖页,你承担得起吗?”
“少拿天下压人。”闻人照史冷声截断。
她手中第三笔断续印骤然转向真页,印光像一柄细而利的尺,直接校向原押次序。殿内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真页之上,一重重早已被遮蔽的旧序被强行剥开。
先封样。
后抽样。
再改释文。
三道顺序,逆着常规,逆得干净利落,逆得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闻人照史眼底寒意彻底落定:“温既明,程序全倒。抽走首页样本的人,是你。操纵第一页解释权的人,也是你和你背后的旧主签合议。”
韩照夜脸色一白,像终于察觉自己最后一层壳开始碎了。他猛地出声:“我只是奉令灭证!未结死押不在我身上,我不过执行命令——”
“对,你就是执行命令。”
陆删连让他多辩一句都没有,顺势便把这把刀彻底压死。
“你不是主谋,不是释名人,不是抽样者,你只是执行层。”陆删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因为‘奉令’两个字消失。恰恰相反,今天你被钉死在这里,才说明上面的人再也躲不了。”
韩照夜嘴唇发颤,像被一瞬间扒掉最后的遮壳。
温既明看都没再看他,袖中署链一震,当场切断!
“灭证诸罪,皆属下位擅断,与主签合议无关。”
一句话,直接要把韩照夜整个人压成弃子。
可他这边话音刚落,陆删已抬手翻开《太上诔经》。
那部被天下视作邪书、禁书、伪书的古经,在他掌中缓缓展开,旧墨回审,像无数沉睡多年的字句在此刻被强行叫醒。经页之上,一行行批注浮现出来,墨色苍老,却笔锋极稳,分明是温既明亲笔。
“韩照夜灭证三次,释名令三下。”
“若页证回现,即刻销痕。”
“不得留原位残样。”
满殿再无一人出声。
陆删把经页转向众人,声音很平,也正因如此,更叫人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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