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悬在审场正上方,像一张被岁月泡胀的旧皮,边缘却锋利得能割开人的魂。
温既明抬手时,整座回审台的墨线都在朝他腕间汇拢。他掌中那一道残痕极淡,淡得像被人用指腹抹去过无数次,可当它真正亮出来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陆删缺失首字的位置,原痕还在。
“你还要争么?”温既明望向陆删,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发紧,“首字不全,原痕犹存。你从来不是完整写成之人,你只是被续写出来的一页半成本。”
话音落下,四周谱墙齐震。
陆删站在审场中央,肩背挺得笔直,衣角却已经被回墨侵得发沉。他看着那道原痕,没有立刻辩驳,只觉得胸腔里像是被人重新掀开了旧伤。原来他拼命追到这里,拼命想证自己,祖页却只需要一道痕,就能把他重新打回“残页”二字里。
高处,祖页微微一翻。
一股沉重得近乎冷酷的回墨压场而下。
“首字未归者,”那古老而无情的意志在场中嗡然荡开,“无权定第一页最后一字。”
这一句像是判词,也像是锁链。
温既明眼底终于掠过一抹狠厉的安定。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要祖页站到规制那边,陆删今日就算有再多证,也只能沦为被审的残名,绝无资格再碰第一页。
就在那压场几乎要将陆删钉死时,一道纤长的影子横切入墨。
闻人照史抬指,指尖第三笔残印骤然燃亮,硬生生先压在陆删命谱之外。
“回审未尽,谁也不能先判他出局。”
她这一押,不是替陆删翻案,而是抢程序。
祖页的压势一顿,陆删脚下原本要闭合的墨环被她生生卡住,重新停在“原位回审”之内。
场中不少人呼吸一窒。
因为闻人照史这一押,押得太重了。
她本就是封样之身,第三笔残印又是她如今还能动用的最后底牌之一。此刻强行先押,等于拿自己的谱根去顶祖页的旧规反冲。
祖页被她拦下的同时,另一股更深的反噬也开始回卷。
闻人照史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
她袖口之下,细细密密的墨纹沿着腕骨往上逆爬,像是有什么被封了太久的旧源,正在被祖页一点点反收回来。
陆删瞳孔微缩:“闻人——”
“别看我。”闻人照史声音极轻,指尖却稳得骇人,“看他。他今天一定还有后手。”
她猜对了。
温既明根本没去管闻人照史的反噬,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出手,反而顺势翻掌,抖开了一卷老旧得近乎碎裂的残卷。
卷上主签犹在,墨色却早已陈暗。
“旧主签合议残卷。”温既明望向四方,“当年首页样本为何被抽走,里面写得很清楚。不是为私,不是灭证,是为止乱,是为保真。”
一句“保真”,让场中几位旧位旁听者神情都变了。
温既明抬手点在残卷之上,一行行旧议从墨中浮起。
那是当年的旧主签议定:第一页异动,样本外流,须先抽样隔离,以防真伪同乱,牵连祖页全卷。
“所以,”温既明看着陆删,字字咬死,“先写陆删者,与后来抽样者,从来不是一回事。有人先动第一页,留下今日祸根;我不过是在乱局已成之后,抽走样本,背着恶名去止血。”
这句话极毒。
他把“先写”与“抽样”彻底切开,等于把最大那口黑锅往死人头上推,把自己洗成了必要之恶。
而且他推得极稳。
因为死人不能开口。
因为顾迟已死。
因为真正最早碰过第一页的人,早就该跟着那段旧史一起埋进遗位里。
场中一时竟没人能马上撕开这层说辞。
陆删盯着那卷残议,指节一点点攥白。他知道温既明在赌,赌的不是别人信不信,而是证链能不能在祖页最终封页前闭合。
只要闭合不了,旧规就仍在温既明那边。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却冷硬的声音从侧席截断了温既明的话。
“止乱保真?”
裴病碑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这些年病得太重,像一块立在风里的旧碑,随时会碎。可他一开口,整个场中都像是被什么粗砺的东西刮过。
“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温既明眼神终于沉了:“裴病碑,你要想清楚,今日再开口,补押就是补罪。”
“我躲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补罪么。”
裴病碑笑了笑,笑里全是咳出的血腥气。他抬手,从怀里缓缓取出两样东西。
一卷回墨工尺。
一页补押时序。
那工尺泛着旧匠人的冷光,边角磨损严重,明显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至于那页时序,更是残得厉害,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只剩最关键的几笔次序还清清楚楚。
“当年首页原位没有崩。”裴病碑一字一顿,“工尺在,位置在,页骨也在。若真是救火,根本不必先动第一页主位。”
他把工尺重重按入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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