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翻开的那一瞬,整座观卷台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空白的第一页上,本该沉死的墨纹忽然活了,细密黑线从纸脉深处钻出,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沿着祖页边缘向内爬。那一页中央,原本只剩半痕的“陆”字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血肉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陆删肩背陡然绷紧。
他掌心还按在卷边,指骨泛白,腕上青筋一根根凸起。祖页不是在看字,它是在索人。那枚仅存的“陆”,就是它扣在他命上的钩。
下一刻,整页封墨陡然回旋,黑潮一样朝他那道名痕吞去。
“它开始吞名了!”有人失声。
“祖页要验首押!”
一声比一声急,满场的呼吸都乱了。谁都明白,一旦陆删那点残名被祖页彻底吞没,别说第一页,连他这个人都要被从旧卷因果里剥出去。到了那时,温既明只需要一句“无名者不得主签”,就足够把这一切重新压死。
而温既明,确实就是这么做的。
他几乎是在祖页索验的一瞬间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一冷:“按旧制,先封卷,再论主签。陆删名痕残缺,祖页既已验出,他便不再具主签资格。先封,再审,这是规。”
“规”字落下,他袖中旧令一展,几道灰白法纹立刻顺着卷台四角升起,要把整本祖页先行锁回去。
他不打算再给陆删任何说话的机会。
可就在封卷法纹将合未合时,一只手按了上去。
闻人照史一步踏前,掌心直接压进祖页最前端那片翻涌的墨里。
那一下,像把活人的血肉按进刀口。
“闻人姑娘!”
顾迟脸色骤变。
闻人照史却连眼都没眨,指节一点点压下去,任凭祖页墨意咬破她指尖,鲜血渗入纸脉。她盯着第一页,字字清晰:“旧制无合法共见,我便以自身闻证入押。此刻起,我与陆删,共见追押。”
她不是在提议。
她是在把一条本该只浮在字面上的规则,硬生生压成可执行的条款。
祖页猛地一震。
刚才还缠向陆删的反噬,顿时偏了一半,像找到了新的承载。第一页边角飞速裂出一道墨缝,那道墨缝顺着闻人照史的名字啃进去,“闻”字边缘当场炸开细碎裂墨。
她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层。
寿数被抽走的感觉,像有人在她骨头里一点点刮。她肩头晃了一下,嘴角沁出一丝血,却仍旧没有收手。
温既明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近乎讥诮的冷意。
“自押入卷,拿命换一个伪义?”他缓缓道,“闻人照史,你读卷多年,竟也会信这种笑话。第一页从来只容一人承代价,共见?不过是拿来安抚旁观者的浮词。”
“你以为你在救他。”
“其实只是陪他一起死。”
场中一片死寂。
闻人照史呼吸发颤,指尖却按得更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与温既明争这一句真假。
因为她知道,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口舌。
是证。
陆删同样没看温既明。
祖页吞名越来越快,第一页边缘回卷的黑纹已经爬上他手背,可他像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撕裂般的痛,目光只直直钉向裴病碑。
“裴病碑。”
他开口时,声音低哑,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上。
“你当众说清楚。”
“首押真影,为什么既像我,也像温既明?”
这一问,比刚才那道索名还要狠。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裴病碑一直站在回审栏边,像一块沉默太久的旧碑。此刻祖页回墨,在半空投出的那道首押真影确实已经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单一笔势,而是两层影子叠在一起,一层锋锐上挑,带着温既明惯有的控笔习气;一层收锋微滞,转折处却又分明有陆删旧笔路数的残意。
之前没人敢拆。
因为一拆,牵出的就不是一桩旧案,而是整个第一页旧制最深处的伪根。
裴病碑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把这件事重新压回胸口。
可最终,他还是抬起了头。
“因为……”他的嗓子像被砂磨过,“当年盗样以后,真正落下试押的人,确实不是温既明一个。”
观卷台四周,轰然骚动。
温既明眼神骤寒:“裴病碑。”
裴病碑却没看他,只盯着祖页上那道分裂的首押真影,像终于要把压了多年的石头从胸口挖出来。
“那时旧制逼校样,工匠不得拒押。我被调去代笔,替他试稳半枚‘权’字接口。”他一字一顿地说,“他要的是主签成形前的接墨顺势,所以我用了自己的手势,去替他的伪签搭桥。”
“我不是主签人。”
“但那半枚借笔,确实是我落下去的。”
话音落地,祖页骤然回墨。
嗡——
第一页上方那道首押真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裂开,一道偏左,一道偏右,像一层伪皮被撕开,露出底下真正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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