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疯狂倒灌进肺管子。胸腔里像塞满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每一次肺泡的收缩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绞痛。
陆归远死死攥着那枚滑出来的铜钱。
十年前的物件,在阴河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温热。
这股温热顺着掌心断裂的经脉,一路往上窜,堪堪护住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而左腿大动脉里的那块雷击木命牌,正源源不断地把地宫里狂暴的死气抽进他的血管。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厮杀。
水流的撕扯力大得惊人。右半边那滩烂肉在漩涡的绞杀下,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
不知道在暗无天日的水下翻滚了多久。
砰!
后背重重撞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上。
陆归远张开嘴,呕出一大口夹着泥沙的黑水。
空气顺着气管砸进肺里。他贪婪地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死鱼。
雨水打在脸上。
他睁开纯黑的左眼,视线穿过重重雨幕。
这里是一处荒滩。不远处长满了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荡。暗河的出口连着京郊的护城河,水流把他冲到了岸上。
陆归远撑着地,试图坐起来。
咔嚓。
右半边身体传来异样的响动。他低下头。
原本已经被霍沉舟自爆本源炸成一滩烂泥的右臂,此刻在死气的强行灌注下,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只是皮肉彻底萎缩,黑色的骨头上挂着几条暗红色的筋膜,看起来比地宫里的那头太岁还要像个怪物。
他摊开左手。
那枚用红绳拴着的平安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霍沉舟。”
陆归远盯着铜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铜钱攥紧。
十年前,霍沉舟占了他的壳子,却把这枚平安钱藏在了命牌里。这南洋野鬼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关头,竟然用这东西保了他一命。
陆归远没空去剖析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活下来,去京城,把傅铮的皮扒下来,这才是眼下唯一要干的事。
他咬着牙,右手那只只剩骨头和筋膜的爪子扣住左腿上的雷击木命牌。
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噗嗤。
黑血喷溅。
命牌离开血管的瞬间,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死气终于平复下来,彻底在他这具残破的壳子里扎了根。
陆归远把命牌贴身收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右腿虽然只剩白骨,但在死气的牵引下,居然能勉强支撑身体的重量。
沙沙......沙沙......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粗鄙的叫骂。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让老子们出来抛尸,陈副官那狗日的自己躲在督军府里抽大烟!”
“少说两句。大帅昨天夜里突然咳血昏死,今天早上醒过来就下令封锁全城。这几个丫鬟都是在主屋伺候的,听见了不该听的动静,不死谁死。”
“赶紧挖坑,埋完了回城,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三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兵痞,拖着两个裹着破草席的麻袋,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
陆归远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看着那三个人。
督军府的人。
傅铮的狗。
他现在需要衣服,需要钱,更需要京城里的情报。
陆归远没动,纯黑的左眼死死锁定那个腰间别着驳壳枪的领头兵痞。
“大哥,你看河滩上是不是站着个人?”
一个瘦猴模样的兵痞揉了眼睛,指着陆归远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抖。
领头兵痞拔出驳壳枪,拉动枪栓。
“谁在那边装神弄鬼!滚出来!”
陆归远拖着那条白骨右腿,踩着泥泞的河滩,一步步走出阴影。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那件烂成条状的衣服。左半边身体布满暗红色的血污,右半边身体则是森森白骨和蠕动的筋膜。
这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我肏......”
瘦猴兵痞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水里。
“水鬼......这是护城河里的水鬼上来找替身了!”
砰!
领头兵痞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精准地打在陆归远的左胸上。
如果是活人,这一枪足够要命。但陆归远连晃都没晃一下。那颗弹头卡在死气凝结的肌肉里,被硬生生挤了出去,掉在泥水里。
领头兵痞的脸色变了。
“开枪!给老子打碎他!”
另外两个兵痞慌忙端起步枪。
陆归远不退反进。
右腿白骨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头捕食的恶狼,瞬间跨过十几步的距离,扑向领头兵痞。
“啊!”
领头兵痞刚要扣动扳机,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只纯黑的眼珠。
陆归远右手那只骷髅爪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扣住了对方握枪的手腕。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驳壳枪掉在地上。
陆归远没有停顿,左手并拢成刀,顺势捅进领头兵痞的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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