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火苗舔舐着干涸的坑洞底部。
长衫客掂量着手里的桃木钉,指腹在缠绕的红线上捻了两下。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碎一块石化的血泥。桃木钉的尖端对准陆归远石像左眼渗出黑水的那条缝隙。
“这钉子泡过南洋的尸油,专门化太岁。”
长衫客手腕下压,桃木钉顺着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没有声音。只有能把脑浆搅匀的剧痛。
陆归远被困在自己这具变成石头的壳子里,连喘气都成了奢望。胸腔那个被他自己掏空的血洞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太岁死气从外面往里挤,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在骨头缝里乱窜。最要命的是霍沉舟那团原本该散干净的魂光。
被死气一裹,那团红光散不出去了。它像个没头苍蝇,在陆归远的五脏六腑里来回撞。撞破血管,又被太岁本源强行缝合。
这算什么?老子掏了心,你拿魂来填?
陆归远在黑暗里骂不出来。他只能受着。骨肉被一遍遍撕开又缝上的折磨,让他连骂娘的力气都省了。
外面传来木头扎进石头的闷响。
左眼的视神经传来一阵针扎的酸楚。那根桃木钉破开石皮,正顶着他的眼球往里钻。
“主子筹谋百年,缺的就是个装得下龙脉死气的鼎炉。”
长衫客的声音隔着石壳传进来,带着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你们两个把太岁毒核引爆,把主子封在里头。这叫什么?这叫上赶着帮主子重塑金身。”
长衫客又拿出一根钉子,对准石像的胸口。
“傅阎王在南山地宫留的那口血池,本来就是留给霍先生的。他老人家早就看出来,霍先生舍不得你死。”
长衫客的话顺着桃木钉的震动传进陆归远的脑子里。
陆归远听懂了。
合着这十年,傅阎王和这帮躲在地底下的怪物,全都在看霍沉舟的笑话。霍沉舟自以为用命气洗干净这具原装肉身,就能把陆归远摘出去。人家早就摸透了霍沉舟这烂好人的底线,就等着他把洗干净的壳子送上门。
去你妈的算无遗策。
陆归远的神识里烧起一团火。
他不想死了。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霍沉舟这十年的算计就全成了给别人做的嫁衣。这笔烂账,阎王爷不敢收,他陆归远得亲自收。
他把神识全部沉进胸腔那个血窟窿里。去抓那团乱窜的红光。
抓住了。
烫。烫得他想把手剁了。
霍沉舟的残魂被太岁死气压缩到了极点,现在就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陆归远没撒手。他拿自己的神识,硬生生把这团魂光按进心脏原本的位置。
外面。长衫客举起第二根桃木钉,照着石像的胸口砸下去。
当!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坑洞里回荡。
长衫客面具底下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手里那根比精钢还硬的桃木钉,断成了两截。
原本死寂的石像表面,裂开一张蜘蛛网。
灰白色的石皮扑簌簌往下掉。一只手从石壳底下探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活人的手。
手背上覆着一层类似蛇鳞的灰白角质。皮肉底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黏稠的黑红色液体。
这只手一把攥住长衫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长衫客反应极快,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一把短刀,直接削向那只诡异的手。
刀刃砍在灰白鳞片上,崩出一串火星。
“你没死?”
长衫客声音里透出遮掩不住的错愕。
石像彻底崩碎。
陆归远站在原地。他身上的军大衣早就成了飞灰。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交错的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在皮肉底下埋了一张发烫的铁网。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黑白分明,右眼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瞳孔里赫然印着半个黑蛇图腾。
“老子没点头,谁敢收这笔账。”
陆归远开口。
声音在空气里擦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一道清冷,一道沙哑。两道声音咬合在一起,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长衫客手腕被捏得嘎吱作响。他也是个狠角色,直接弃了短刀,左手并指成诀,点在自己右手肩膀上。
卸骨。
他整条右臂软绵绵的脱臼,借着这股滑溜的劲道,硬生生从陆归远手里挣脱出来。人往后退了十几步,拉开距离。
“阴阳共葬......太岁重塑......”
长衫客盯着陆归远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血洞。
“你们把主子的太岁本源吞了!”
陆归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具壳子现在根本不受他完全控制。他能感受到自己左半边身子结着白霜,右半边身子却往外冒着热气。
霍沉舟那团残魂没死透。它被太岁死气和蛊毒强行揉碎,变成修补这具身体的黏合剂。
他们两个现在,被一具怪胎一样的肉身死死锁在一起。
“回去告诉你主子。”
陆归远抬起头,那只灰白的右眼锁定长衫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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