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沙哑的双重和音在空旷的坑洞底撞出回音。
陆归远左半边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愚弄到极致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那只没被鳞片覆盖的左手,像钳子一样探出去,死死掐住了自己右手的脉门。
指甲硬生生抠进灰白色的角质层里。黑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钻心的疼。
不是右手在疼。是痛觉神经在脑子里炸开,左半边身子跟着一起哆嗦。这具拼凑出来的怪物躯壳,把每一丝痛楚都毫无保留地平摊给了两个灵魂。
“你他妈还敢出来发癫?”
陆归远咬着牙,左边声带震动,扯出粗粝的嗓音。
“咳......轻点。”
右半边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挑,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沫。
“这壳子现在是一人一半。你掐断这只手,咱俩都得变残废。”
“老子宁可当残废,也得把你从皮肉里抠出来。”
陆归远左手一点没松劲。拇指顶住桡骨,大有直接把整条右臂折断的架势。
“行了。”
霍沉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气音。
“长衫客跑了。傅阎王在紫禁城外面守着。你现在把我拆了,拿什么去挡太岁死气?”
胸腔那个血窟窿里,红黑相间的肉瘤正在有规律地搏动。
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和太岁本源在里面咬成一团。全靠霍沉舟那点残得不能再残的魂力在中间当润滑油。
陆归远松开手。
不是他大度。是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住内耗。左腿膝盖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嘎吱声,他连站直都费劲。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归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恶心的肉瘤。
“阴阳鼎炉。”
右半边声带给出回答。
“十年前,傅阎王让你爹在南山地宫布九煞阵,就是要炼这么个东西。能装得下龙脉死气,还能用蛊毒压制太岁。我花了十年把你的壳子洗干净,本来想把这局棋掀了。”
“结果你算计半天,把自己算进这副怪物皮囊里了?”
陆归远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你那半枚铜钱,根本就不是用来锁老怪物的。那是你用来毁掉原装肉身的引线!”
“不毁了那具肉身,太岁毒核怎么炸?”
霍沉舟控制着右手,撑着旁边的碎石块,强行让这具沉重的身体站起来。
“只是没算到......你对自己这么狠。连心都敢掏。”
陆归远冷哼一声。
他左眼死死盯着坑洞上方那一线惨白的月光。
傅阎王。
这老东西在京城盘踞了不知道多少年,手里捏着军阀的枪杆子,背地里却在养地底下的怪物。
“你跟那位傅督军拜天地,也是为了这个鼎炉?”
陆归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霍沉舟没立刻答话。
就在陆归远准备再次发难的时候,右半边嘴唇动了。
“傅督军手里,有半卷《走阴手札》的残页。上面记着把魂魄从鼎炉里剥离的法子。”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我得拿到那东西。不然你这辈子,都得被困在那只破纸人里。”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刚爬回人间的时候,被困在识海深处,看着霍沉舟穿着大红喜服,挑开傅督军的盖头。
那不是戏。那是一场拿命去换筹码的交易。
心脏位置的肉瘤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情绪顺着神经元传导过来。那是霍沉舟藏在最深处的、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督军府。拿到残页,剥离魂魄,把干净的壳子还给陆归远,然后自己去填阵。
“少他妈在这自我感动。”
陆归远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你欠我的账,老子要一笔一笔慢慢算。现在,先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洞边缘爬。
灰白色的石皮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黑血的脚印。
太岁死气把周围的宫墙冻得像脆饼干。
陆归远左手抠住汉白玉栏杆的缝隙,借力一翻。
翻出坑洞的瞬间,一阵夹着雪粒子的阴风扑面而来。
午门广场上。
干涸的血迹被雪掩盖。
原本死寂的广场尽头,毫无预兆地亮起两排幽红色的灯笼。
不是长衫客手里的那种小灯笼。
是八个穿着清朝纸扎官服的死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半人高的人皮灯笼。
灯笼中间,停着一顶四抬的黑漆大轿。
轿顶上绑着一朵惨白的大纸花。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那八个死人的官服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帮死人脚跟不沾地,就这么悬在半空,幽幽地朝着坑洞的方向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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