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晕眩感直冲脑门。周遭的空气成了被抽干水分的牛皮纸,硬生生把福特轿车挤压进去又吐出来。
砰!
四个橡胶轮胎重重砸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车底盘摩擦着碎石,刮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子。
陆归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额头磕在驾驶座的铁靠背上,撞出一块乌青。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车厢后座那股浓苦的檀香味并没有消散。
“陆镇海......”
纸人那张画着夸张腮红的脸凑了上来。干瘪的青黑色指甲死死抠住陆归远的肩膀。
缩地成寸的传送打断了她对督军私印的啃噬。现在陆镇海的残魂连同那方印章一起被龙骨炸成了飞灰,这具极煞血尸失去了复仇的目标,本能地转头盯上了近在咫尺的太岁活气。
陆归远左手反向一肘子,砸在纸人的胸口。
触感就是一块冻了十年的老冰。
“娘。”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陆镇海死了。连渣都没剩下。”
纸人眼眶里那两颗夜明珠闪烁着幽绿的光。她根本听不懂人话。猩红的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直接奔着陆归远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咬下去。
“用你右手的龙骨残片压她命门!”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陆归远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还处于麻木状态。刚被霍沉舟强行借用了一次,经脉里的太岁死气乱作一团。
他索性放弃右手,左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自己胸口的血洞里!
指尖抠住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太岁心。
“你疯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陆归远没理他。左手沾满滚烫的心头血,骤然抽出来,反手拍在纸人的眉心上!
滋啦——
黑血接触到极煞阴气,冒出一大股刺鼻的白烟。
这太岁活气是阴物最垂涎的大补之药,同时也是最霸道的毒药。纸人被这股精纯的活气一冲,动作卡壳了半秒。
就趁着这半秒。
陆归远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变形的车门上。
哐当!
车门飞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石壁上,落进半米深的水沟里。
陆归远顺势翻滚出车厢。半个身子泡进寒骨的臭水里。
纸人跟着扑了出来。
但她刚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动作立刻变得迟缓无比。眉心那团陆归远的心头血成了一张封条,死死压住了她体内的极煞之气。
纸人站在水沟边上,画着腮红的脸皮开始剥落。眼眶里的夜明珠迅速黯淡下去。
扑通。
干瘪的躯壳直挺挺地倒在水里,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普通纸扎。
陆归远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阴冷潮湿的空气。
胸口那个被傅阎王私印炸开的血洞正在缓慢蠕动。太岁活气在修补皮肉,那种又麻又痒的触感比直接拿刀割还要熬人。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渠。头顶是拱形的青砖穹顶,两侧石壁上挂着生锈的铁栏杆。水流湍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硝石和烂菜叶子混杂的怪味。
这地方绝对不是随便挑的。缩地成寸的阵眼是霍沉舟画的。
识海深处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东交民巷正下方。”
霍沉舟的声音终于飘了出来。比刚才还要微弱几分。
“前清留下来的泄洪道。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傅阎王督军府的地下水库。”
陆归远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
“你把老子传送到傅阎王的脚底下?”
他冷笑一声。
“嫌长春胡同死得不够快,上赶着送货上门?”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霍沉舟咳嗽了两声。这咳嗽声是直接在陆归远脑子里响起的,带着真实的震颤感。
“傅阎王刚丢了面子,必定封锁全城搜捕。他手底下那些懂风水的术士,第一反应绝对是往城外找。谁能想到我们会躲在他家地窖里。”
陆归远扶着石壁站起来。
右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他走到那具浸泡在水里的纸人旁边。
这纸扎做得极精细。就算被水泡了,骨架也没散。那是陆镇海用三十六口人的骨血熬出来的极煞躯壳。
“这十年,你用我的身子在京城里装孙子,背地里倒是挖了不少地道。”
陆归远弯下腰,左手揪住纸人的衣领,把她从水里拖上岸。
他不可能把亲娘的尸骨扔在这臭水沟里。
“我早查过督军府的地脉。”
霍沉舟没有理会陆归远的嘲讽。
“傅阎王借南山地宫的运势,在督军府底下布了个锁龙局。这条泄洪道就是锁龙局的死角。他用本命盘压着你,我只能用那张带坐标的报纸强行破局。”
陆归远把纸人扛在左肩上。大红色的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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