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黄铜车锁在静止的风雪中落下最后一根弹簧。
狭窄的福特轿车后座,那股常年供奉在佛堂里的檀香味浓得发苦。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搭在他右臂上的那只手,没有半点活人的皮肉质感。干瘪的指节死死扣住他大红喜服的袖管。长得离谱的青黑色指甲直接扎透了绸缎,抠进底下的暗金色鳞片里。
那是霍沉舟留下的太岁护甲。此刻却像纸糊的一样,被这只干枯的手轻易穿透。
刺骨的阴寒顺着伤口直接灌进经脉。
陆归远左手摸向大腿外侧。空的。军刺早就在长春胡同里丢了。
“归远。”
纸人凑了过来。画着夸张腮红的脸皮几乎要贴上陆归远的鼻尖。眼眶里那两颗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把陆归远左眼里翻涌的死灰色照得一清二楚。
“这件喜服......不合身。娘替你脱了。”
纸人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猩红的指甲直接划向陆归远的领口。
这根本不是要脱衣服。这是要连皮带肉把他的胸膛剥开。
“躲开!”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残魂发出撕裂般的吼声。
“那是极煞血尸的‘剥皮礼’!陆镇海当年把你娘活埋在南山地宫的阵眼里,用三十六口人的怨气养了十年。她现在认不得你,她只认得你这具鼎炉里的太岁活气!”
陆归远没躲。
他也躲不开。
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北洋督军”私印,像一座烧红的铁山压在心脉上。刚才吸进去的三十六道阴魂和陆镇海的残魂,全被这方印章死死堵在胸腔里。他现在连挪动半寸脚后跟,心脏都会传来被钢丝绞断的剧痛。
呲啦!
纸人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开大红喜服的前襟。
冰冷的指尖直接抵住了陆归远胸口那块结满暗红色血痂的皮肉。距离那个发光的督军私印,只差不到半寸。
“傅阎王这老绝户,算盘打得真响。”
陆归远靠着车窗玻璃。喉咙里不可控地顶上一口腥甜。他硬生生把黑血咽了回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傅阎王拿着他的本命盘在车外压阵。就是算准了他被私印镇压,反抗不了这具极煞血尸。等纸人剥开他的胸膛,吸干他这具鼎炉的太岁活气,这阴婚就算配成了。到时候,傅阎王的命盘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具洗白后的肉身。
这买卖不能这么做。
“你还不动手?等她挖了你的心,你连做鬼都没资格!”
霍沉舟在识海里急得快要崩碎了。右半边身子的神经突突直跳。
“闭嘴。你行你上。”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冷地甩了一句。
他左手五指慢慢收拢。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局死棋,破局的眼根本不在车外,就在他这具快要撑爆的胸腔里。
砰!
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陆归远偏过头。
傅阎王就站在车窗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缠着绷带的右手拄着那根镶金手杖。手杖顶端的怀表表盖敞开着。
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正围着刻有“归远”两个字的刻度慢慢燃烧。
每烧掉一分,陆归远就感觉自己灵魂深处的一根线被硬生生扯断。
“陆少爷。”
傅阎王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判意味。
“一炷香的时间。令堂这极煞之气,就能帮你把这具鼎炉里的杂质洗得干干净净。这剥皮抽筋的疼,你忍忍就过去了。过完这道明路,咱们就是一家人。”
陆归远看着车窗外那张脸。左侧嘴角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
“一家人?”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喷在车窗玻璃上。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乱认亲戚。”
话音砸在车厢里。
陆归远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推面前那个正准备挖心的纸人。相反,他一把抓住了纸人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腕!
“你疯了!”
霍沉舟彻底失控。
极煞血尸的阴气顺着陆归远的左手疯狂倒灌。左半边身体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成了冰碴子摩擦的咔咔声。
“娘。”
陆归远盯着纸人脸上的夜明珠。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变得嘶哑破碎。
“你这十年在地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现在儿子来孝敬您了。”
他左手猛地发力。带着纸人那只长满青黑指甲的手,硬生生按向了自己胸口那个血红色的督军私印!
噗嗤!
纸人的指甲直接扎进了私印边缘的烂肉里!
车外的傅阎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拄着手杖的手猛地一紧。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车厢内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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