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阎王那双高筒皮靴踩碎了门槛边的几片烂瓦。
风雪停滞。
半空中悬停的雪花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半空。长春胡同这破败院子里的温度,硬生生往下砸了十几度。
陆归远靠在断墙上。
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北洋督军”印章烫得能把皮肉烤熟。刚吸进体内的三十六道阴魂力量,被这方印章死死镇在心脉附近。这就好比一个饿了十几天的人刚吞下一整头牛,还没来得及消化,胃就被人用铁丝死死扎紧了。
他试着抬起左手。
指尖刚动。心脏就像被带刺的钢丝狠狠绞紧。喉咙里不可控地顶上一口腥甜。
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堂口不补不行啊。”
傅阎王拄着那根镶金手杖。越过满地干瘪的虫尸,停在距离陆归远不到三步的地方。那只被噬脉蛊烧穿的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水没有渗出来。
“霍沉舟穿着你的壳子,只跟我磕了三个头。这夫妻对拜的礼还没成,他就急着跑来长春胡同护着他那小师妹。弄得我这督军府现在阴阳失调,连只报晓的公鸡都活不过半夜。”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傅督军这口味挺杂。”
“大半夜带一个加强排来抓男人回去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北洋军的军费全让你拿去买红蜡烛了。”
傅阎王脸上的皮肉都没牵扯一下。他看着陆归远胸口那个发光的印章。
“陆少爷。你聪明,但在风水这行当里,你只能算个半吊子。”
傅阎王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指了指天。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搞这出戏,真是图你这身破烂皮囊?”
“南山地宫底下那个东西,要的是一对命格互补的阴阳双生子。霍沉舟替你死,你占他的壳,这叫偷天换日。可天道不认。”
“只有跟我这个活阎王拜了天地,把你们俩这笔烂账记在我的命盘上,天道才会捏着鼻子认下这具阴阳鼎炉。”
话音砸在雪地里。
陆归远左眼皮不可控地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些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强行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怪不得。
怪不得霍沉舟这王八蛋宁可入赘督军府,也要跟傅阎王拜堂。这根本不是什么委曲求全,这是在借傅阎王的运,强行把这具本该被天谴劈碎的躯壳洗白!
而现在,他陆归远把抽魂祭文吞了,成了傅阎王的阵眼。如果不把这套仪式走完,天道不劈他,傅阎王这方私印也能把他活活吸干。
这就叫上了贼船,连跳海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老子要是不拜呢?”
陆归远左手直接往胸口一抓。五根手指硬生生抠进印章边缘的烂肉里。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印章现在长在老子心上。三十六道阴魂全压在底下。大不了老子把这颗太岁心连同印章一起扯出来,大家一拍两散。你那南山地宫的局,留着去阴曹地府慢慢摆吧!”
这回轮到傅阎王不说话了。
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抠进肉里的手指。黑血顺着陆归远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窟窿。
风雪依旧静止。那些端着步枪的北洋军士兵像一排冰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僵持。
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
“三个月。”
傅阎王收回手杖。退了半步。
“乖乖跟我上车。过完明路,我解开你心脉上的镇压。这具身子,这三十六道阴魂的力量,你随便用。三个月后,南山地宫开阵,你替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到时候,你和霍沉舟的死活,我不管。”
条件开出来了。
这是基于陆归远那种不要命的疯狗打法,傅阎王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陆归远靠在墙上。后背粗糙的砖面摩擦着脊骨。
硬拼必死。胸口这方印章不解决,他连长春胡同这道门槛都跨不出去。借这三个月的空档,彻底把霍沉舟的残魂吞了,再想办法反杀,才是唯一活路。
他松开左手。
“上车可以。”
陆归远用沾满黑血的手背蹭了一下下巴。
“我这身衣服脏了。”
傅阎王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两名戴着青铜面具的士兵立刻收起步枪。转身走到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备箱前。打开盖子,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托盘。
托盘上,叠着一套大红色的对襟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盘龙暗纹。
士兵走到陆归远面前。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陆归远冷笑一声。左手抓起那件喜服,随意地披在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肩膀上。大红色的绸缎碰到他胸口的黑血,立刻被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他拖着那条麻木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出长春胡同的院门。
路过那头被钉在原地的血尸时。陆归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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