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戏词,顺着地底阴冷的穿堂风刮过来,直挺挺地扎进陆归远的耳道。
这声音太熟了。熟到连尾音转折时的那点沙哑,都和他自己十年前在南山地宫里喊救命时一模一样。
陆归远趴在巨大的人脸鼻梁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左臂撑着软塌塌的人皮往下压,手掌心触碰到人脸皮肉上的粗糙纹理。这层皮不知道被剥下来多久了,表面涂满了防腐的油脂,滑腻得让人恶心。
他偏过头,盯着半空中那口血红色的水晶棺。
青铜锁链绷得笔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他身下这张巨脸的眉心位置。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开口。
脑子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嗡鸣。刚才强行催动石壁上的太岁死气,加上从黑洞摔下来的剧烈撞击,霍沉舟那缕残魂已经被震得七零八落,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别装死。”
陆归远左手抠住胸口那个还在冒白烟的血洞,两根手指直接插进翻卷的皮肉里,狠狠捏住了一根断裂的肋骨。
太岁活气正在修补骨骼,这种强行打断修复的剧痛,瞬间放大了十倍。
双魂共生的契约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恶毒的刑具。痛觉百分之百顺着神经束砸进识海深处。
“啊......”
一声极其凄惨的闷哼在脑子里炸开。霍沉舟的残魂被这股剧痛硬生生烫醒。
“你到底......要干什么......”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里行间全是被冷汗浸透的虚弱。
陆归远松开手指,把沾着黑血的指甲在军装裤腿上蹭了蹭。
“我干什么?老子还要问问你干了什么好事。”
陆归远用下巴点了点半空中那口水晶棺。
“你在这地底下养傅阎王的无头尸体也就算了,还有听戏的雅兴?那棺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能拿老子的嗓音在这唱堂会?”
识海里静了几秒。
紧接着,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霍沉舟的残魂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是活见鬼的反应。
“这不可能......”
霍沉舟的声音变了调,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惧。
“傅阎王的黑棺底下......只有封死的地脉......这里怎么会有往生阵......”
陆归远眯起左眼。眼眶里翻涌的死灰色光晕锁定了水晶棺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霍沉舟不知道这个地方。这王八蛋帮傅阎王换了壳子,又在上面当了十年的大少爷,自以为把傅阎王的底牌摸透了,甚至把陆镇海的地魂封在黑棺前当看门狗。
但他根本不知道,傅阎王在黑棺底下,还挖了第二层。
那个拄着镶金手杖的活阎王,拿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肉捏了个替身在上面招摇过市,把真正的本命盘留在这口黑棺里当诱饵。谁要是动了本命盘,就会触发机关掉进这无底黑洞。
这是一场黑吃黑的死局。
“往生阵是什么东西?”
陆归远单手撑着人脸的鼻梁骨站起来。后背上绑着的纸人亲娘沉甸甸地压着脊椎。
“那是南山地宫核心的阵法......用来......用来给死人重塑魂魄的......”
霍沉舟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低。
“十年前地宫塌陷,往生阵早就毁了......傅阎王怎么可能把它搬到这里......”
陆归远没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从无头尸体上扯下来的玉制罗盘。
罗盘底座上那根断掉的红线还在滴血。但罗盘表面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打着转,最后死死指向了半空中的水晶棺。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棺材里的戏腔还在继续。声音凄厉得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
陆归远抬起右腿,军靴踩在人脸突出的颧骨上。他借着这股力道,纵身一跃,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根粗大的青铜锁链。
这锁链是从底下这张巨脸的嘴里吐出来的。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顺着锁链往上爬。
越靠近水晶棺,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越重。血腥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劣质脂粉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爬到距离棺材不到半米的地方,陆归远停住了。
他左手扣着锁链,视线透过半透明的红色水晶,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女人。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血尸。
血尸身上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大红戏服。戏服的样式,和陆归远刚才在地下水库里看到的那件喜服一模一样。
没有皮的脸上,血肉模糊。两颗眼珠子没有眼皮包裹,直勾勾地盯着棺材顶部。
而在血尸大张的嘴巴里,卡着一块白生生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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