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左手抠在阴沉木的棺材沿上,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死死盯着那具穿着北洋军装的无头尸体。
尸体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得像是一刀切出来的豆腐块,塞满的干枯艾草和硝石粉末被暗河的水汽洇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交叠在胸前,死死护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制罗盘。罗盘表面的指针静止在正南方向,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这块本命盘完好无损。
几个时辰前,在长春胡同外,那个拄着镶金手杖的傅阎王,明明被极煞血尸的力量反噬,手里的本命盘裂开了一道缝,甚至当场呕出了一口黑血。
如果真正完好的本命盘一直躺在这口黑棺里,由一具无头尸体护着。
那上面那个跟霍沉舟拜堂的活阎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归远没有直接伸手去拿那块罗盘。他左眼眼眶里翻涌的死灰色慢慢沉淀,视线穿透了尸体表面的军装,寸寸往下刮。
他把塞在脖颈处的艾草拨开了一点。
指尖沾上了一层乳白色的黏液。
这味道,和刚才水库里那具用霍沉舟骨血捏成的太岁肉芝,一模一样。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喊了一声。连名带姓,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识海里死寂一片。
刚才陆归远强行调用石壁上刻满的太岁死气阵法,差点震断自己的心脉。双魂共生之下,这股反噬力全数砸在霍沉舟本就枯竭的残魂上,这王八蛋现在就算没死,也得褪掉一层皮。
陆归远把沾了黏液的左手在粗糙的阴沉木上蹭干净。
他脑子里把这些烂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傅阎王挖了七年打通这条暗脉。陆镇海的另一半地魂被封在这里看门。棺材里躺着傅阎王的无头肉身和真正的本命盘。
如果傅阎王七年前就在这地宫入口被拧了脑袋,那这七年坐在京城督军府里发号施令的,绝对不可能是这具烂肉。
太岁肉芝没有神智,只会本能地吞噬活气。上面那个活阎王能调兵遣将、能布下缩地成寸的大阵,甚至能强行压制霍沉舟的命格,手段比泥鳅还滑。
除非,傅阎王自己把自己的头砍了。
他用某种见不得光的走阴邪术,把神魂剥离,钻进了一个用太岁肉芝炼出来的新壳子里。而这具带着真正本命盘的原本肉身,被他留在这口黑棺里,借着南山地宫外泄的极阴之气,日夜滋养命格。
“咳......”
识海深处,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咳嗽。
这咳嗽声带着真实的震颤感,顺着陆归远的脑髓一路往下钻,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你猜对了一半。”
霍沉舟的声音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游丝。
陆归远偏过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死就给老子喘气。上面那个傅阎王,是用什么玩意儿捏出来的?”
“三千个童男童女的血肉......混着太岁肉芝的边角料......”
霍沉舟每吐出一个字,陆归远的太阳穴就跟着抽痛一下。
“七年前他打通这里,碰上了地宫外围的守阵煞物。头被生生咬掉。我用走阴的法子,帮他把神魂抽了出来,塞进那个新壳子里。这口黑棺,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倒是条好狗。帮他换了壳子,又在上面替他当了十年的鼎炉大少爷。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进入地宫核心的......阵图。”
霍沉舟喘息着。
“我要重塑肉身......必须拿到那张图......”
轰隆!
头顶的青砖穹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簌簌的灰土混合着红色的粉末,从砖缝里漏下来,砸在陆归远的军靴上。
暗河尽头的水流声变了。
原本平缓的水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呼啸。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水汽猛扑过来。
搜魂阵打穿了泄洪道,上面的血水倒灌进来了。
陆归远转过身。
借着石壁上那些惨绿色的奠字灯笼,他看到前方的暗河水面上,飘下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红影。
那是一个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扎人。
数量不下上百个。每一个纸人的脸上,都用朱砂画着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左边眼角下方,甚至还点了一颗灰褐色的泪痣。
傅阎王派东西下来了。
这老绝户自己不露面,用活人精血催动搜魂阵,把这些附了煞气的纸人送进暗河。
“这活阎王还真舍得下本钱。用这么多带血的纸人来请我。”
陆归远反手摸了摸背上绑着的纸人亲娘。
麻绳打的死结还算牢靠。
他现在左肩胛骨被陆镇海的地魂抓出五道血槽,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白烟,手里连把生锈的铁片都没有。
硬拼绝对是找死。
陆归远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具无头尸体手里的本命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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