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来晚了”,带着干枯树皮在粗砂纸上生生刮过去的动静,顺着墓室里的冷香直往人耳朵里钻。
陆归远单膝撑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右手手腕里插着那块边缘锋利的极阳玉片,黑红交织的血珠子顺着暗金色的鳞片往下淌,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血花。
他连眼睛都没眨,视线死死钉在太师椅上那具干尸的身上。
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到小腹,整整齐齐排着七八个破洞。破洞边缘的布料早就被发黑的陈血浸透、板结,硬邦邦地贴在干瘪的胸膛上。
十年前的南山雪夜。那排北洋军的子弹扫过来的时候,穿透的就是这件衣服。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指腹上沾着的酸液把皮肉烧得刺痛。
他这具身体,现在被霍沉舟占着在上面当督军大少爷。
上面那个跟霍沉舟拜堂的,是用三千童男童女血肉捏出来的替身。
被压在上面那口黑棺底下的无头尸体,是傅阎王留下的诱饵。
那坐在太师椅上,用着霍沉舟十年前原装皮囊,手指上戴着碧绿玉扳指的老怪物,除了那个挖了七年地道的傅阎王本尊,还能是谁。
识海深处爆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这动静太大,震得陆归远左边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视线边缘直接出现了重影。
“这不可能......”
霍沉舟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连带着那缕残魂都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他的神魂......明明被我抽出来塞进替身里了......他哪来的神魂去占我的肉身......”
陆归远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算计了十年,拿我的魄养尸,拿自己的命换局。到头来,连自己的坟头是别人家的堂口都不知道。”
他在识海里把这句话砸回去。语气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看透这烂摊子后的讥讽。
太师椅上的干尸动了。
干瘪的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错位声。那颗没有半点水分的脑袋慢慢歪到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陆归远的方向。
“陆少爷这句骂得好。”
干尸的嘴唇上下开合。
“当年你这位好相好,自作聪明。以为用走阴的法子帮我换了壳子,就能拿捏住我。他也不想想,我傅某人能在京城坐稳这把交椅,靠的难道是一具随时会烂的臭皮囊?”
陆归远没接话。他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
周围那一圈长明灯散发出来的冷香,越来越浓。
这香气不对劲。
陆归远刚吸进去两口,就察觉到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开始发沉。原本在经脉里疯狂乱窜的太岁活气,遇到这股冷香,全都被死死压制在骨头缝里,连手腕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停止了愈合。
这老怪物在拖延时间。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傅阎王本尊既然坐在这里,手段通天,完全可以直接动手。但这老东西偏偏坐在太师椅上,摆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势。
这间墓室,这把红木太师椅,这一圈压制太岁活气的长明灯。
这是一个画地为牢的死阵。
傅阎王占了霍沉舟的肉身,但也把自己钉死在这个阵眼上了。他根本离不开那把椅子!
“你那具替身在上面跟人拜堂,连本命盘都裂了。你这正主倒是在这地底下躲清闲。”
陆归远左手背到身后,五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绑着纸人亲娘的麻绳结扣上。
“你拿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肉捏个空壳子,就为了把霍沉舟骗过去,让他心甘情愿地在这底下替你养尸?”
太师椅上的干尸发出一阵漏风的笑声。
“陆少爷不愧是陆镇海的种。一眼就看穿了这局中局。”
干尸抬起右手。那枚碧绿的玉扳指在长明灯的冷光下泛着幽绿的色泽。
“当年地宫塌陷,太岁肉芝的母体暴动。我这具老朽的肉身根本扛不住极阴之气的反噬。刚好,你这位相好替你挡了枪,落在我手里。”
傅阎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从容。
“他以为他用走阴术抽了我的神魂。其实,是我主动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分了一半出去,钻进那个替身里稳住京城的局势。剩下的一半......”
干尸干瘪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留在这具受过太岁洗礼的陆家女婿壳子里,借着这底下的极阴地脉,养我这长生不老的真身。”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波动突然停滞了。
这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算计后的死寂。
他帮傅阎王换壳,在上面装了十年的大少爷,自以为把傅阎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把陆归远的一魄养在水晶棺里,妄图让陆归远重生。
结果这一切,全在傅阎王的眼皮子底下。
傅阎王不仅看着他在上面演戏,还利用他把这底下的虿盆清空,布置成了这个长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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