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的右手还死死插在干尸裂开的胸腔里。
那颗长着陆镇海五官的肉球,每跳动一次,就往外喷吐出一口腥臭的黑水。黑水溅在暗金色的鳞片上,烧出大片细密的孔洞。皮肉被腐蚀的滋啦声在死寂的墓室里异常刺耳。
傅阎王干瘪的喉咙里滚出漏风的怪笑。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窝里疯狂跳跃,把那张干枯的脸皮映得犹如恶鬼。
陆归远没动。
他死灰色的左眼死死盯住那颗拳头大小的肉球。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年前南山地宫塌方。老头子带着陆家三十六个走阴人下去探路,再也没上来。
当时霍沉舟满身是血地从地洞里爬出来,一把将他推开,替他挡了北洋军扫过来的一排子弹。
霍沉舟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陆家人全折在下面了,太岁暴走,让他快跑。
这十年里,陆归远一直以为老头子是被太岁肉芝吞了。
他左手大拇指狠狠掐进食指的骨缝里。痛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窜。
老东西在攻心。十年前老头子下地宫前就点过本命灯,灯灭的时候霍沉舟还在上面挨枪子。时间根本对不上。但这颗心上翻涌的陆家血脉造不了假。那种同宗同源的压迫感,正顺着他右手的鳞片一点点往经脉里钻。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砸下三个字。没有咆哮,只有那种刀子刮在玻璃上的冷。
脑子里只有一片微弱的喘息声。刚才极煞血尸倒灌的阴气,加上左肩胛骨被扎穿的剧痛,已经把那缕残魂折腾得快要散架了。
“说话。”
陆归远左手扣住干尸卡在自己肩骨里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
“呃啊——”
识海深处爆开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当年......把我推出去......”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里行间全是被逼到死角的绝望。
“太岁母体......需要陆家主脉的心脏来镇压......你爹的心脏......是我挖的......”
陆归远的后槽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但我没想害你!”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疯般地嘶吼起来。
“我要是不挖你爹的心,太岁母体当场就会把你吞干净!我拿他的心填了阵眼,换你一条命,这有错吗!”
陆归远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拿我爹的心填阵眼,然后这颗心跑到了傅阎王占着的你的壳子里。”
他右手那块极阳玉片在干尸胸腔里往下压了半寸。
“你这算盘打得真响。两头吃,最后把自己吃成了个王八。”
“陆少爷,你们这出双簧唱够了吗?”
太师椅上的干尸猛地往前一探身子。
卡在陆归远左肩里的干枯手爪突然张开,五根指甲犹如钢钉般死死扣住陆归远的琵琶骨,用力往后一扯。
噗嗤!
一大块连着黑血的皮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这种直接撕裂骨肉的痛楚瞬间放大了十倍,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砸进识海。霍沉舟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阵阵濒死的抽搐。
陆归远脚下一个踉跄,单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你爹这颗心,可是个好东西。”
傅阎王眼窝里的鬼火暴涨。那颗长着陆镇海脸的肉球突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肉球上那张微缩的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珠。
“起阵!”
干尸漏风的嘴巴里吐出两个字。
围在四周的十二盏长明灯瞬间倒转,幽绿色的火柱不再往上烧,而是贴着地面的青石板,像十二条毒蛇一样,直奔干尸胸腔里的肉球汇聚过来。
绿火接触到肉球的刹那,整个墓室里的冷香骤然变得浓稠无比。
陆归远只觉得体内沸腾的太岁活气瞬间凝固了。
不光是太岁活气,连他血管里流淌的陆家骨血,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倒流。
血脉压制。
傅阎王拿陆镇海的心脏当阵眼,利用陆家主脉的压制力,强行抽取陆归远身上的生机。
右臂暗金色的鳞片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当年你爹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的。”
傅阎王干枯的左手按住太师椅的扶手。
“他为了保住你,自愿让这小畜生挖了心。现在轮到你了。把你这一身陆家血肉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陆归远单膝跪地,右手还陷在干尸的胸腔里。
他低着头,死灰色的左眼看着地上剥落的鳞片和黑血。
“老头子为了保我,自愿让你挖心?”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吗,霍沉舟?他在夸你是个孝顺女婿呢。”
识海里死寂一片。霍沉舟的残魂在这股血脉压制的抽吸下,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老头子脾气臭得很,连我多吃一口肉都要挨顿鞭子。他会为了保我自愿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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