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页钉着一截小指。
陆归远的血落在“陆沉舟”三个字上,红线立刻收紧,干枯断指在皮页里敲了一下。
当铺后堂的黑水顶开砖缝,水里浮起一枚枚小木牌,牌上全刻着同一个姓,陆。
白七提着灯往后退,纸脚踩到黑水边,哧地烧出一个窟窿。
“陆少爷,这页书会吃人。”
陆归远没答。
他伸手去碰那截小指。
柳先生隔着桌案压住生卷,断掉的小指根部抵在书脊上,嗓音仍旧借着陆归远的腔。
“碰了它,后井今夜就不开。”
陆归远的手停在半寸外。
沈砚灯站在门口,鞋尖淌下来的雪水混进黑水里,水面浮起细碎的白灰。他盯着那截断指,青线上的三枚骨牌互相磕碰,发出干巴巴的响。
“归远,收手。”
陆归远抬起头。
“你叫我归远,叫得挺顺嘴。陆砚灯这个名儿,十年前被刮下族谱时,刮刀没顺便把你的舌头刮了?”
沈砚灯没接这句。
钱掌柜抱着缺了第七钉的算盘缩在柜台后,汗珠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的手指还在算,血在柜面划出短短几道。
“柳先生,水到三分了。再拖下去,前堂死当牌全要翻。”
柳先生手掌压着生卷,翻开的第四页被血浸出暗纹。
“钱有德,闭上你的铁算盘嘴。”
钱掌柜立刻闭口,肥胖身子往柜台里又缩了两寸。
陆归远把掌心骨灰钉往书页上轻轻一磕。
叮。
那截断指跟着动了一下。
他心里把手上牌过了一遍。
生卷第四页自己开,说明它认他的血。柳先生急着压书,沈砚灯急着拦他,钱掌柜急着开后井。三个人目标不一样,却都怕他碰断指。断指上的名字叫陆沉舟,跟霍沉舟差一个姓。十年前霍沉舟押小指,陆家族谱刮掉陆砚灯,眼下又冒出个陆沉舟。
这堆破账不是一条线,是一张被人故意揉皱的纸。先扯最疼的角。
陆归远抬手,把骨灰钉按回掌心伤口里。
黑水又退了半寸。
柳先生的手却没离开书。
“你想换什么?”
陆归远看着他。
“第四页。”
“第四页不给活人看。”
“那挺好,我现在也不大算人。”
白七小声接了一句。
“陆少爷,你这话说得阎王听了都得翻账本。”
陆归远斜了它一眼。
“你还有心思插嘴,看来纸没烧透。”
白七赶忙把被烧破的纸脚抬起来,灯底狗牙影子低头舔了舔黑水,立刻呸出一团灰。
柳先生道:“第四页牵着后井。你强看,井门会咬断你下阴司的路。”
“少拿井吓我。你们当铺开门做死当,吓人还得讲成本。空口白牙的亏本买卖,钱掌柜都不干。”
钱掌柜躲在柜台后,露出半张油脸。
“客官,钱某做人虽差,做账还是讲凭据的。”
“闭嘴。”
柳先生和沈砚灯同时开口。
钱掌柜把头缩回去,算盘珠子被他胳膊碰了一下,啪嗒一声。
前堂悬着的死当牌齐齐晃起,最中间那块陆归远与霍沉舟的牌子裂纹又深了半指。
冯哑巴靠墙捂着嘴,旧当票糊在铜哨上,纸面鼓出几张人脸。他脚边黑狗被灯底狗牙压着,喉咙里滚出闷响,爪子在青砖上刮出四条湿线。
陆归远的视线落到那块同心结死当牌上。
“钱掌柜。”
柜台后传来发闷的应声。
“客官吩咐。”
“那块牌子,谁挂的?”
钱掌柜迟疑半晌,柜台里的算盘声轻得快听不见。
“霍少爷。”
柳先生手指在生卷上一敲。
钱掌柜赶忙改口。
“霍少爷拿来的牌,柳先生写的字,小店只负责收挂,收挂费三块银元,另加香火钱五角。钱某句句可验,价目童叟无欺。”
白七瞪着半只眼。
“你们连死人姻缘牌也收挂费?”
钱掌柜委屈得很。
“纸爷,铺子也要吃饭。”
陆归远盯着同心结。
“谁让画的同心结?”
钱掌柜咽了一下。
“傅老板。”
这三个字把屋里的水声压低了。
沈砚灯脚边一枚骨牌啪地裂开细缝。
柳先生抬起脸,目光隔着珠帘缝压向钱掌柜。
钱掌柜肥手一拍嘴。
“钱某嘴滑,该打。该打。”
陆归远笑了声。
“不错,钱掌柜,你这张嘴比当铺招牌好用。招牌藏着,你嘴漏风。”
他伸手一拽,将那块死当牌从绳上扯下来。
牌子入手发凉,朱砂同心结底下还有刻痕。陆归远用骨灰钉尖刮开朱砂,木屑卷起,露出下头两个旧字。
兄弟。
白七把灯凑近,纸嘴张开。
“同心结盖住兄弟牌,傅老板这手也太缺德了。给死人改关系,还不加钱?”
钱掌柜下意识接话。
“加了,加了两块。”
陆归远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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