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压到胸口时,傅铮生魂四个字倒映在水面。
第二口棺里那双干瘦的手还抓着棺沿,掌心血字被水泡开,别开第三棺五个字一笔一笔散。
陆归远把第七珠扣进掌心,抬头问了一句。
“柳无生,傅铮这条命,你敢真收?”
井上珠帘撞得乱响。
钱掌柜的嗓子先钻下来,尖得能刮掉井壁青苔。
“客官,话可不能乱说!傅督军的生魂是贵当,贵当有贵当的规矩,小店不碰硬货,只收保管钱。”
白七叼着兄弟牌,含糊骂道:“你这铺子真行,死人活人都按贵贱分,阴司开会不给你颁个奸商匾都亏。”
柳无生没理钱掌柜。
“陆归远,你再拖,第二棺里那位也要沉。陆镇海的舌头在我手上,他出不了声,你救出来也只是一具会敲棺材的哑巴。”
陆归远低头看棺中那双手。
左手指甲缝里夹着沈砚灯半块骨牌,右手掌心的血字被水洗得发淡。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斜到腕骨,陆归远幼年见过,那人曾用这只手握着戒尺,罚他在祠堂门口站到天黑。
水从领口灌进去,太岁活气沉在胸下,带着肉往里缩。
他心里把账拨得飞快。
柳无生能合井,却没直接压死他们,反拿傅铮生魂吓人。傅铮生魂在牌上,赎当人写我,说明这笔账要我出手才算活账。若我死在井里,钱记能收烂账,却未必能向傅府交差。柳无生要的是我动第三棺,或者把第七珠交出去。
这老账房拿刀架我脖子上,还装成给我递梯子。算盘打得挺响,就是忘了井下还有个更怕亏本的钱有德。
陆归远抬手,把陆镇海那张舌当纸签按在第七珠裂缝上。
纸签一沾珠子,井壁十三道刻痕有三道暗了下去。
钱掌柜在上头喊破了音。
“客官,别拿真账贴账心!贴坏了珠,小店三代掌柜都得从棺材里爬起来骂我!”
陆归远道:“那就让他们排队,先骂你,后骂柳无生。”
柳无生的声音沉下去。
“你敢毁第七珠,后井会吞你。”
“吞我之前,傅铮生魂这笔账会先断。钱掌柜,你给我算算,贵当断账,赔几条命?”
井上一阵算盘珠乱滚。
钱掌柜吸气吸到一半,被自己呛住,咳得柜板咚咚响。
“贵当断账,按保银三十倍赔,傅督军那笔保银......柳先生,这账不能断,真不能断。钱某把肉刮下来卖,也赔不起傅府一根门槛。”
白七把牌吐到爪边,喘出一口纸灰。
“原来傅府门槛比你命贵。”
钱掌柜哀嚎。
“纸爷,傅家的门槛真比钱某命贵。”
霍沉舟撑住第二口棺,左手断处还在渗黑灰。他看着陆归远掌下那张纸签,喉间压着咳。
“归远,别把珠子裂开。第七珠一坏,你出井要拿命抵。”
陆归远偏头看他。
“你这会儿又替我省命了?”
霍沉舟抬手去扶棺盖,被水流冲得肩头一沉。
“我省的是你的手。第七珠连着你掌心骨灰钉,珠裂到第三道,你这只手会先废。”
陆归远把第七珠举到灯下。
珠上已有两道细缝,第三道在钉孔边冒头。骨灰钉嵌在肉里,烫得掌纹发黑,皮肉贴着钉口往里卷。
他笑了一声。
“不错,终于说了句有用的。下回早点,省得我以为你嘴里只会长欠条。”
霍沉舟没还嘴。
第一口棺里的指傀已经爬到石阶边。它半张脸塌成湿纸,陆归远的五官在纸皮上歪斜着,额心破开的族谱印里钻出红线,线头挂着十几张小牌,每张都写着陆归远三个字。
指傀拖着纸皮嗓子喊:“把命还我。”
陆归远扫了它一眼。
“你这话该去找柳无生售后,别找消费者闹。假货还敢维权,京城商会都没你脸厚。”
白七把灯往前一递,灯底狗牙影子扑出去咬住红线。红线碰到狗牙,发出湿纸落火的哧声,指傀缩回半截,纸皮下露出一枚朱砂钉孔。
柳无生在井上开口。
“陆归远,你手里那张舌当纸签,只能换陆镇海一口气。第三棺不开,他活不过三声敲棺。”
第二棺里,陆镇海的手配合着敲了三下。
咚。
咚。
第三声卡在棺板里,短了一半。
陆归远的手指停在棺沿。
白七纸脸贴近棺缝,灯火照出里头一截灰白发丝,发丝下压着半块木牌,牌背上写了两个小字:兑门。
沈砚灯的骨牌上也有半个砚字。
兑为泽,为口,为舌。
陆归远低头看那半块骨牌,手背的水一滴滴滑到第七珠上。
沈砚灯不是来拦他下井。
那老东西把骨牌押进陆镇海手里,是留给他开口的钥匙。只不过钥匙只剩半块,另一半还在沈砚灯身上,或许已经碎在前堂雪水里。
陆归远抬头。
“沈砚灯在不在?”
井口风雪声被井壁压成闷响,没人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