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你。”
井水拍在棺沿,湿发贴着那张与陆归远分毫不差的脸,棺中人抬着断指的右手,指尖对准霍沉舟。
陆归远没接话,先把白七按回怀里,纸灯被水汽压得只剩豆大火头。
白七纸嘴贴着他衣襟,闷声骂了一句。
“陆少爷,两个你,一个霍少爷,我这灯再照下去要收双份工钱。”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的右手。
右手少小指。
霍沉舟那边,是左手少小指。
一左一右,正好把生卷上那句“半魂寄霍,半命归陆”拆成两块。若按柳无生的账房路数,左边记魂,右边记命。可账房最会做假账,越整齐的账,越像给人看的账。
棺中人把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额心淡淡的族谱红印。
“哥,你不认我了?”
陆归远把第七珠攥在掌心,珠子裂开的缝硌进肉里,疼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别急着攀亲。陆家祖坟都没你嘴快。”
棺中人怔了怔,随即垂下手。
“你还是这么说话。小时候我摔了砚台,你也说我嘴比腿跑得快。”
霍沉舟往前挪了一步,水没到他膝盖,袖口红线被水冲开半截。
“归远,别听他接话。”
陆归远偏头看他。
“你急了。”
“我怕你应他。”
“应一声哥,还能少块肉?”
霍沉舟喉咙滚动,湿透的长衫贴在胸前,他抬手按住井壁,手背上青筋鼓起。
“会少命。”
棺中人轻轻笑了下。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喊他哥,你怕他开这口棺。”
“陆沉舟闭嘴。”
霍沉舟这四个字压得很低,却把井壁上的红线全压得动了动。
白七把灯往棺中人脸上一照。
“你俩到底谁真谁假?要不排队说,别抢麦,纸爷脑子小。”
棺中人看向白七,语气很温。
“白七,别替他说话。你身上那颗狗牙,本就是我送给霍沉舟的。”
白七纸身咔地折了一下。
“你还认识我?”
“你灯底狗牙缺半边,缺口朝东南,咬过冯家的黑犬。十年前我给它过香火,香灰还在牙缝里。”
白七低头看灯底,那颗狗牙影子被水汽泡得发胀,缺口处果然粘着灰。
陆归远抬手,把白七的灯压低。
“说得细,不代表真。钱掌柜要是肯花三块银元,连我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编成账本卖出去。”
白七小声嘀咕。
“陆少爷,你这例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归远没理它。
棺中人坐在棺里,水从他衣襟往下淌,棺底露出半截红木算盘框。十三道刻痕里,第七道空着,正对陆归远掌中的珠。
“哥,把第七珠给我,我能把你爹从第二口棺里放出来。”
陆归远目光落到他身后。
井壁更深处,水草后压着两道棺影。一口横在石槽里,棺头贴着陆家过阴红线;另一口竖插在井壁,棺面没有锁,只钉满铜钱,钱孔里塞着黑灰。
三具棺。
前一章的名儿倒没白叫。
他心里把这笔买卖拨了一遍。
棺中人要第七珠,霍沉舟拦他开正锁。第二口棺提到陆镇海,第三口棺藏得最深,铜钱封面,像钱记当铺的手。若他此刻把珠子交出去,井下规则就从他手里滑走。可不接棺中人的话,他拿不到陆镇海的线。
先让他多说,话多必漏。
陆归远把第七珠举到灯下。
“你要珠子,总得拿点货。空手套白狼,京城骗子都嫌寒碜。”
棺中人看着那颗珠,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陆沉舟是谁。”
“我是。”
“证据。”
棺中人抬起右手,断指处泡得发白,红线从断口里探出,和生卷第四页的小牌同色。
“断指,族谱印,命格牌。够不够?”
“街口算命瞎子还会背三字经,他也没成圣人。”
棺中人唇边的血被水冲开,落在棺板上,棺底立刻浮出半行朱砂字。
陆镇海养子,陆沉舟。
白七吸了口冷气。
“陆少爷,棺板认他。”
霍沉舟伸手去擦那半行字。
陆归远把铜钱往他腕上一拍,钱孔扣住红线,霍沉舟的手被按在水里,水面炸起一圈细泡。
“别动。”
霍沉舟抬头,湿发贴着颧骨,嗓音哑得厉害。
“棺板也能作假。”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信誉跟钱掌柜的香火钱差不多。”
霍沉舟闭了闭口,没再争。
棺中人看着他们,轻声道:“哥,你看,他只会拦你。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拦你去祠堂,拦你见爹,拦你翻族谱。”
陆归远手腕里那根骨灰钉烫了一下。
这几句话挑得准。
祠堂,族谱,陆镇海。
全是他现在缺的口子。
“继续。”
棺中人把手搭在棺沿,身子往前探。
“十年前,傅老板带人进陆家,要借陆家壳养太岁。爹不肯,他便从族谱里挑人。你是嫡子,命硬,不好动。爹收我进门,是拿我挡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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