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替我拜了。”
红帖贴在水面,门钱压着“霍归远”三个字,棺缝里那只手还扣着钱沿。井下的水一下漫过陆归远脚背,喜乐从第三棺里挤出来,吹得人耳根发麻。
陆归远低头看那张帖。
“夫君来晚了”这句还粘在水里,没散干净。
霍沉舟的手按在他腕上,掌心全是水和血,力气压得很死。
“别接话。”
陆归远扫他一眼。
“你也有今天。以前你最会替我接话,接着接着,把我人都接没了。”
霍沉舟喉头动了动,没回。
棺里的那人轻敲棺沿,门钱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哥,旧账等出了井再算。先拜堂。”
“你喊哥喊得勤,办事却奔着绝户去。陆沉舟,咱陆家教过你这么孝顺?”
陆归远伸手去拿喜帖。
门钱下的红纸立刻贴住他指腹,一圈细线从纸边钻出,往他指甲缝里拱。疼意顺着指尖爬到手腕,他没抽手,只把指腹压得更实。
钱掌柜在井上抽了口气。
“客官,别硬揭。喜帖一旦认肉,撕下来要连名带皮。”
白七抱着灯,灯底第七珠发出细碎响动。
“钱有德,你家铺子开这么多年,没被人一把火点了,真是京城治安史上的奇迹。”
钱掌柜委屈得很。
“纸爷,买卖归买卖,纵火另算价。”
柳无生的舌音从井口落下来。
“陆归远,帖已落名,门钱已压,棺中人已开口认亲。你要么拜,要么看陆镇海断气。”
第二棺里,陆镇海的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响。他的手还抓着棺沿,指甲里全是木屑,舌根被红线勒着,话说不出,只能把血往外呛。
霍沉舟松开陆归远,转身去扯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他断腕处绕了半圈,黑灰被线吸走,线头随即涨粗,勒得陆镇海脖颈往后仰。
霍沉舟停住。
他再动,陆镇海先死。
陆归远看着这一下,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门钱压帖,棺里人认亲,柳无生催拜,钱有德怕赔,陆沉舟要霍沉舟的名。每个人都在推我伸手,可他们避开了一件事,那半枚门钱上有狗牙灰。
狗牙灰不是我的,也不是霍沉舟的。
刚才那钱,白七咬过。
陆归远收回按帖的手,指腹上被红纸咬出一道月牙口。血没落水,被喜帖吸在纸边。
棺里那人低声道:“哥,你躲不过。”
“躲?”
陆归远掀起眼皮。
“我这辈子最烦别人教我躲。打不过可以跑,账算不清不能躲。躲一次,钱掌柜这种人都敢涨价。”
钱掌柜立刻嚷。
“客官,钱某涨价也按章程涨。”
“章程是吧。”
陆归远把白七怀里的纸灯拎过来,灯底狗牙影子还咬着第七珠,珠裂里渗出血色。白七被拎得纸身一歪,破口骂到一半,看见陆归远盯着门钱,又把话吞回去。
“陆少爷,你别拿纸爷献祭。纸爷命薄,烧起来还冒黑烟,不吉利。”
“放心,今天让你当回贵客。”
“听着更不吉利了。”
陆归远把灯底贴近水面。
门钱孔里的狗牙灰一碰纸灯,灰点立刻往外飘,附在白七的狗牙影上。棺里那只手收了收,似要把门钱藏回去。
陆归远抬手,用骨灰钉尾抵住棺缝。
“别缩。你刚才伸手伸得挺大方,现在害羞,晚了。”
棺里那人手腕停住。
陆归远看向井口。
“钱有德,你铺子规矩里,压床钱被谁咬坏,谁入账?”
钱掌柜不吭声。
白七抖了抖纸灯。
“奸商装死了,陆少爷,要不要纸爷给他烧份唢呐助兴?”
陆归远把骨灰钉往门钱边上一顶,铜面被钉出细痕。
“你不说,我就把这半枚门钱钉进喜棺。到时候傅府找你赔整副棺,陆家找你赔旧梁,柳无生找你赔媒契,三边一凑,你下辈子给算盘当珠子。”
钱掌柜的算盘响了两下,又停住。
“谁咬谁入账。”
陆归远点头。
“好。那这半枚钱,谁咬的?”
钱掌柜声音发虚。
“纸灯里的狗牙。”
“狗牙是谁的?”
白七立刻抢答。
“纸爷代管,狗不在场,不能随便扣帽子。”
陆归远没理他。
“狗牙在白七灯底,白七抱着第七珠,钱孔灰也回了白七灯上。按你铺子那套缺德章程,这枚压床门钱的账,先落白七。”
钱掌柜哑了片刻。
“客官,这......纸人不能成亲。”
白七炸了。
“你才成亲,你全家跟账本拜堂!纸爷清清白白,一盏灯走江湖,哪来的桃花债?”
陆归远拎着灯,朝水面红帖一压。
狗牙灰沾上“夫君来晚了”的水痕,红字立刻歪了一笔。那行“新嫁,霍归远”下方浮出半行小字,写得歪七扭八。
接钱者,白七。
喜乐卡住,唢呐尾音硬生生断在半空。
棺里那人的手指扣住棺沿,皮肉下的筋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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