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双浑浊的白翳眼珠里,突然涌出两行黑色的血泪。他们没有看站在陨铁上的陆归远。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锁定了站在裂缝边缘、手里还捏着半张废符的沈砚灯。
坑底的腐臭味在这半秒的空当里浓郁到了顶点。最前面那一排穿着灰布军装的尸体,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嘶拉声。那是十六年前积压在喉管里,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杀声。
几百只长着黑甲的手同时抠住了坑壁的青砖。指甲劈裂的咔吧声连成一片。这群被拔了锁魂钉的死人,活脱脱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踩着同伴的肩膀,疯狂地顺着坑壁往上爬。
沈砚灯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彻底绿了。他连连后退,脚跟绊在翻起的砖块上,整个人往后仰倒。
“孽障!老朽供了你们十六年香火,你们敢反噬!”
老家伙嘴里骂着,动作却一点不慢。他根本没去管掉在地上的白纸灯笼,右手猛地探进藏青色的袖管,直接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照着扑上来的第一具阴兵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黑粉一接触到尸体的皮肉,立刻烧出滋滋的白烟。那阴兵的脸肉眼可见地融化,露出森森白骨,但往上爬的动作根本没停。那双白骨森森的手一把掐住了沈砚灯的脚踝。
识海里。霍沉舟的呼吸停了。
傅铮。傅督军。那个现在正穿着大红喜服,和自己“原身”拜堂成亲的男人。十六年前那个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大帅”叫着的副官。
这烂账的根源,竟然在这里。
“陆归远。”
霍沉舟在脑子里出了声。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把识海的边缘都冻出了裂纹。
“你当年既然知道是傅铮漏的底,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陆归远控制着左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当年我说傅铮心术不正,背着你和前朝余孽有来往。你是怎么回我的?”
“你说我心眼小,容不下你手底下的兄弟。”
“我把证据甩在你脸上,你转头就把他调去了后勤,说要保他一命。”
“霍沉舟,你落到今天这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全是你自己蠢出来的。”
霍沉舟右半边身子疼得发麻,但他硬是扛着那股钻心的剧痛,控制着右手,一把攥住了陆归远控制的左手手腕。
“老子蠢不蠢,轮不到你这截死骨头来教训。”
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硬块。
“现在这老东西要跑,你要是还想报仇,就把左腿借给我!”
现实中。
沈砚灯已经被三四个阴兵扑倒在地。老狐狸急了眼,左手并拢成刀,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右眼眶!
噗嗤。
一颗带着血丝的眼珠子被他硬生生抠了出来。他把眼珠子往地上一摔。
眼珠炸裂的空当,一圈腥红的血阵贴着地面荡开。爬上来的十几具阴兵被这股血光一冲,直接从腰部截断。断成两截的尸体掉回坑底,砸倒了一大片。
借着这个机会,沈砚灯连滚带爬地往甬道深处跑。瞎了一只眼,半边脸全是血,哪里还有半点方外高人的模样。
“想走?”
陆归远没搭理霍沉舟的提议,而是直接控制着左手,一把抄起陨铁上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的红发带被血水浸透了。
他单脚发力,踩着无头尸的肩膀,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直接越过了十几尺宽的深坑,稳稳落在对面的青砖上。
这一跃牵扯到了霍沉舟碎裂的琵琶骨。
霍沉舟闷哼一声,眼前全是金色的雪花点。
“你他娘的......轻点折腾这副壳子......”
“闭嘴。”
陆归远提着刀,一步一步朝着沈砚灯逃跑的方向追。
“这老狗身上有出阵的阵眼。不杀他,今天谁也出不去。”
就在他们追进甬道的档口。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声。
霍沉舟费力地扭过脖子,用右眼看过去。
那具单膝跪在地上的无头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霍沉渊。
他的脖子上没有头,但那团蠕动的黑色肉芽,却齐刷刷地面向了霍沉舟的方向。
他没有去追沈砚灯,也没有像其他阴兵那样疯狂往上爬。
这具无头尸,慢慢地举起了那只剩下半截白骨的右手。
四指并拢,大拇指内扣,贴在右边的太阳穴位置。
那是一个极其老派的霍家军军礼。
霍沉舟的眼眶酸得发胀。视线彻底模糊。
“沉渊......”
他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比吞了刀片还难受。
无头尸做完这个动作,转身扑向了坑洞边缘。
他没有拿武器。直接张开双臂,迎着那些被血阵冲上来的残缺阴兵撞了过去。
他用自己那具比生铁还硬的躯壳,死死堵住了甬道的入口。
任凭那些失去理智的昔日同僚,把黑甲插进他的胸腔,撕扯他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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