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手里的核桃继续转着。咔哒。咔哒。这动静在落雪的乱葬岗里格外刺耳。
霍沉舟左手死死扣住大腿侧面的粗布裤缝。右半边身子彻底成了个摆设,地煞心跳动的频率越来越乱,带出来的血把半截灰布长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他左眼盯着那盏防风马灯。那灯罩子里烧的根本不是煤油,火苗绿幽幽的,透着一股子熬大油的馊臭味。
这小子没有活人的热气。
“怎么认出我的。”
霍沉舟没去接十六年前的旧账,一张嘴,嗓子里全是砂纸摩擦的哑音。
“您站没站相,左边肩膀总比右边塌下去半寸。这是当年在奉天被流弹扫过留下的病根。”
陈三把手里盘着的两枚核桃往袖管里一收。
“再说了,陆爷那副清高的做派,哪怕是站在烂泥地里,下巴也得抬着。您不一样,您看人的时候,总爱眯着左眼,像是在挑下刀的地方。”
霍沉舟把口腔里翻上来的酸水硬咽了下去。
这小子变了。十六年前那个连开枪都会手抖的半大孩子,现在站在死人堆里,说话连个磕巴都不打。
“傅铮让你来拿我的脑袋?”
霍沉舟左手往下挪,摸向脚踝边上的一块尖锐的冻石头。
“傅督军现在哪有功夫管您。他那张脸被阴火烧穿了骨头,正满世界找冰块敷脸呢。”
陈三往前走了一步。马灯的光晕跟着往前移了半尺。
“再说了,我端的是他督军府的饭碗,可不卖他傅铮的命。大帅,这九门马上就要下千斤闸了,您拖着这么副半死不活的壳子,走不出这片乱葬岗。”
风雪里隐隐传来了几声犬吠。
不是普通的野狗。那叫声短促、低沉。是北洋军里专门用来追踪血腥味的西洋猎犬。
霍沉舟左眼皮跳了两下。
沈砚灯死前布下的锁魂阵虽然破了,但这片地下大营塌陷的动静太大。督军府的搜山队顺着傅铮大婚遇刺的线索,肯定是把周边五里地都圈进去了。
“你想要什么。”
霍沉舟干脆松开了抠着石头的手。他现在这副状态,连只野猫都打不过,这小子要是想动手,早就拔枪了。
“爽快。”
陈三把马灯挂在旁边一截枯树杈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扔了过来。
纸包砸在雪地里,散开一角,露出一件沾着泥点子的黑布大褂和一顶破毡帽。
“换上。城南柳树胡同有个纸扎铺,后院的门我给您留着。到了那,咱们再谈条件。”
陈三说完,根本不给霍沉舟问话的机会,转身就往雪幕深处走。
“大帅,这雪地里的血脚印我替您平了。搜山犬的鼻子只能闻活人的血,您现在这壳子里流出来的,可是地煞心的阴血。”
他的声音在风里越来越散。
“别死在半路上。我那笔账,还得指望您去收呢。”
霍沉舟盯着陈三消失的方向。左手抓起雪地里的牛皮纸包。
大褂是用粗麻布做的,里面缝着一层防风的狗皮。毡帽上带着常年混迹在下九流档口的烟叶子味。
他费了半天劲,才用单手把大褂套在陆归远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右腿拖在雪地里,划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军阀大头兵拉枪栓的喀嚓声。
霍沉舟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南的方向扎了进去。
这十几里路,比他十六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要难熬。
地煞心融合了陆归远的替死指骨后,排异反应在极度的严寒中全面爆发。右半边身子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骨头缝里像是有几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他只能靠着左手不停地掐大腿内侧的软肉,用更直接的外伤痛觉来保持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点。
城南柳树胡同。
这是一条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愿意多待的死胡同。两边全是塌了一半的土墙,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木头味。
胡同尽头,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的“奠”字被风吹得褪了色。
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
霍沉舟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左手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扎了一半的纸马、纸人。那些纸人涂着惨白的底色和鲜红的脸颊,在黎明前的昏暗里,直勾勾地盯着闯进来的活人。
霍沉舟反手把门拴死。
紧绷的那口气一散,他双腿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
“这就撑不住了?”
识海最底端。那个沉寂了半宿的声音冒了出来。
陆归远的残魂缓过了一点劲。
这种声音不再是那种能夺取身体控制权的阴寒,而是一根细细的丝线,直接勒在霍沉舟的脑干上。
“你这孙子睡醒了?”
霍沉舟仰着头,靠在门板上喘粗气。左手费力地解开大褂的领口。
“傅铮现在估计连活剥了你的心都有。你那截指骨里的阴火,够他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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